有那么一种说法,认为女孩子是由鲜花、糖果等一切柔软而甜美的东西组成的。然而百利甜是一款烈酒,它入口的甜美只是一种欺骗。代号“波本”的新人没有经历过百利甜锋芒最盛的时代,然而他和琴酒打过交道。这个在百利甜口中只剩下“工作狂”这个标签的前上司,是组织里有名的疑心病和内部清洗狂人,是任何一个卧底都无法忽视的危险来源。然而直到百利甜叛逃之前,第一杀手的头衔始终无从动摇地属于“百利甜”这个代号,而非她的上级。
像被一根针无端刺了一下,降谷零恍然想起她说过,她拿枪指着琴酒的时候,他还在上警校。
所以,她当时才几岁?
然而百利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的姿态突然一转,像收起了一柄刚才还漫不经心把玩着的小刀。她扬起下巴,用一种带点娇蛮又带点调侃的语气,把矛头重新对准了他:
“说说吧,刚才在辛多拉集团外面跟那位人事小姐姐聊得怎么样?光看表情,人家可是恨不得把名片和家门钥匙一起塞进你兜里呢。”
降谷零把表放进茶几上的小托盘里,金属与玻璃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抬起眼,脸上那种“安室透”式的温和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换上的是波本式的、带着某种玩味的平静:“你注意到了?回来得比我想象中早。”
“我回来得早不早,和你跟别人搭讪不搭讪,没有半毛钱关系。”百利甜轻哼一声,飘近了些,银发从肩侧滑下来,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小弧,“只是感叹一下,你这张脸在情报组真是没有白瞎。卖笑卖得那么自然,敬业程度堪比便利店夜班收银员。贝尔摩德看了都要给你鼓个掌。”
“这是在夸我?”降谷零不动声色地把袖口往上卷了半寸,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当然是夸你啊。”百利甜笑得更深了,声音软了几分,像把一块棉花糖按进了蜂蜜里,“你要知道,不是每个情报员都像你这么有天赋。有的人卖情报,你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卖。你不一样,你卖的是整个人的氛围感,连拒绝都让人如沐春风。”
她的夸奖过于殷勤,殷勤得让人后背发紧。降谷零深谙其中奥义。这种铺天盖地的、甜得发腻的赞美,就像往牛排上挤了半瓶番茄酱,谁都知道不可能是发自真心。
“我对你不会用这种技巧。”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语气认真得几乎要让人相信接下来会有一场不为人知的剖白。他说得极真诚,真诚到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觉得这男人此刻正在交付某种珍贵而私密的东西。
百利甜和他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拍。哈罗趴在墙角打盹,呼吸轻浅,似乎被某种过于微妙的气氛惊扰了美梦,耳朵轻轻抽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百利甜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可思议。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慢慢睁大,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飘低了一点,与坐着的降谷零平视。她的语气开始变得柔软,柔软中带着一种被冷落后的委屈:
“对我就这么不上心是吗?就只关心你的工作、你的任务、你的KPI是吗?”
降谷零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她没给他机会。她的声线骤然一压,那些浮在表面的娇嗔像水面上褪去的油花,露出底下另一层完全不同的质地。她的下巴微微收低,眼尾却轻轻一挑,声音从喉咙深处滑出来,又低又轻,像一根被拽着慢慢拖过皮肤的丝线:
“你就不能,多看着我一点吗?”
空气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墙角的加湿器喷出一小团细雾,在斜阳里晕成一片朦胧的金。哈罗翻了个身,尾巴在睡梦中轻轻拍了一下地板,发出的那点声响,反而把满室陡然粘稠起来的安静衬得更加令人心慌。百利甜就那样半悬在沙发与茶几之间,银发无风自动,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像浸在了一层又薄又稠的光里,像某部老旧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不真实的画面。
降谷零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不偏不倚地停在离他不到一寸的地方,不靠近,也不退开。她的眼睛里有某种极亮的东西在流动,像水面之下快速游走的鱼,捉不住,也看不明。
他刚准备说些什么。
手机响了。
一道短促而尖锐的加密提示音,从茶几上的手机里突兀地刺出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瞬间划开了满室胶着的空气。百利甜像是被什么按了一下。她的表情在眨眼之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点看好戏意味的散漫,灵体向后飘开了一段距离,靠在窗边,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降谷零在原地停了一秒,随后倾身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得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格外幽深。他解锁,输入一次性的临时密钥,点开邮件,逐行看完。
发件人:朗姆。
标题:行动调派。
正文只有三行字,简单到近乎粗暴:
「即刻启程,前往洛杉矶。贝尔摩德处有临时协助需求。具体任务由她直接下达。」
附件里是一张机票订座的截图和一家私人俱乐部的地址。
降谷零把手机放下,身体靠进沙发里,沉默了几秒。百利甜仍在窗边,背对着他,银发被从窗缝挤进来的风撩起,像一面窄窄的银旗。她似乎还在看楼下的街景,又似乎只是在等他先开口。
“计划有变,我们要去洛杉矶了。”降谷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