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老师,是贝尔摩德。
如果贝尔摩德能完美地扮演任何一个人,那么百利甜,会不会也能完美地扮演“百利甜”?
降谷零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念头像一枚极细的针,从他还未痊愈的伤口间慢慢穿过去,不致命,却让他清醒得发疼。他盯着窗外那排建筑,阳光正从它们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回来,亮得有些刺目,像有人把一堆碎镜子挂在了天上。
他知道,如果仅从工作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重要。无论真实的百利甜是什么样的,无论“她”是否存在,她做过的事是真实的。她帮他包扎,她替他挡下卡鲁瓦,她在波士顿的深夜接下了他的请求,她在无数个他晚归的夜里为他留着一盏灯。那些事,每一件都真实地发生过,真实到无法被任何表演理论覆盖。作为临时盟友,她是可靠的。甚至,是他所遇到过的最可靠的之一。
但降谷零无法说服自己只接受这个结论。
因为他是降谷零,而不是“波本”。
波本可以接受一个可靠的、能力出众的、身上充满迷雾的临时合作者,然后继续向前走。但降谷零不能。他不能在和一个人分享了那么多过于具体的日常之后,说服自己那些可能都只是一场贝尔摩德式的、精美绝伦的演出。他不能看着她在月光下因为一句“加班费”而气得直冒光,却告诉自己那个瞬间只是她计算好的、用来稳固“人设”的又一次表演。那样的话,他算什么呢?一个被安排好的观众?一个被计算好的反应体?他不愿意那样想她,更不愿意那样想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做不到。
降谷零的脑海中,有一些更久远的东西正从记忆的湖底往上浮。
百利甜。73号。小光。
三个名字。
他最终停在第三个上面。
她说“小时候有人这么叫过”,说“现在知道这个称呼的,算上你也就三个人”。说这些话时,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遥远的柔软,像一块被压在箱底很多年的旧手帕,已经洗得发白,却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不知名的香味。那柔软太轻了,轻得像她那天在晨光里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只在他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痕迹。
他至今不知道另外两个人是谁。但他现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期望“小光”是真实存在过的。
不是作为实验品,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组织的财产,不是作为那个被抽出来的、金光闪闪的UR卡牌。而是作为某个人。某个被人在某个具体的午后,用带着温度的声音唤过“小光”的孩子。
他期望,在73号和百利甜之间的某个夹缝里,“小光”曾经真实地活过。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段时间,哪怕那个名字最终被埋进了实验室冰冷的数据和代号之下,哪怕现在的百利甜自己都不愿意再确认那段过去是否重要。
他希望她曾经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过。
这个愿望太过柔软,太过私人,以至于他无法把它放进任何一份任务报告里,甚至无法对她说出口。他能做的,只是继续看着她此刻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侧影,然后轻轻地把那个名字放回心里最深的地方。像放回一颗从时间的河床里捡来的、已经磨得很圆的石子。
那颗石子不大,刚好能被他握在掌心。不冷,也不热。但他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