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得最盛的下午,阮棠来了。
她刚下妆,脸上还带着卸妆油的光,没回休息室,直接走到排练厅中间,拍了拍手。全组停下,看这个三十多岁的主演要干什么。
“都在传闻笛爬得快,是吧。”阮棠的嗓音不响,排练厅却一下子静了,“那我跟你们讲个事。”
“六年前,我刚红那会儿,接了个戏,剧组给派了个场记,二十岁的小姑娘,第一天就蹲在台边记我走位。我那时候脾气大,跟她说:场记不能只记调度,要把戏记进骨头里——这样有一天你站上台,才不会慌。”
她看向闻笛。闻笛站在灯架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没动。
“我以为她听不进去。六年后我在这间排练厅,看见有人把我的调度、我的换装、我的口误全部记进一本本子,连我哪天状态不好都知道。你们管这个叫‘爬得快’?”阮棠笑了一声,“她六年前就在学怎么当导演了。你们现在才发现,是你们眼神不好。”
排练厅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先笑了,接着是一片笑声和起哄声。
阮棠走过来,在闻笛肩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那句话后半句我一直没跟你说,你早就站上台了,站得比我想的稳。”
闻笛攥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那天晚上她在场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把戏记进骨头里”,六年前是这句话,六年后还是这句话。她教我的时候,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敢细看。
流言没有当场散尽,但再也没有人当面说了。
第二站首演前三天,节目单印出来了。
老周往公告栏上贴的时候,有人眼尖:“执行导演,闻笛。诶,之前不是‘副导演’吗?”
“人升职了。”老周说,“字印错了才丢人。”
谁也没多想。只有一个人多看了一眼,节目单上,那个名字旁边,有一道极轻的、铅笔点出来的顿号似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笔尖轻轻点了两下,确认这两个字印得清楚。
那天深夜,纪沉舟的办公室里,抽屉拉开着。
里面那两页替补名单,边角已经卷了,他连看都没看,手指从上面掠过,抽出了最下面一份文件,院线人事归档的任命材料。他翻了翻:她进组以来所有留档的方案、那十八条被否的记录、提词位救场那天调度单的复印件、阮棠归组那天的会议纪要。全都在。
“爬得凭什么。”他轻声念了一遍这几个字,把文件合上,放回抽屉。
他一个字都没解释。任命文件落款是院线人事章,走的是公事程序——她升职的每一步,都有纸面记录,白纸黑字,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说话。他唯一做的,是在节目单她的名字上,用铅笔点了两下,像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三个月前,她在合照里只剩半截衣角,被灯架挡住。
三个月后,她的名字印在节目单上,旁边有全组都看得见的职位,而这一次,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他能给她的越来越多,留给他的位置,依然是观众席最后一排。但今晚他坐在那里,翻着节目单,看“执行导演:闻笛”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节目单对折,收进西装内袋。散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他走在最后,经过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