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禾自然懂他的心思。
这样的戏码,成婚这些年上演过无数回。每回起了争执,他便冷着,三五日,或是十几日,等他气消了,就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便夜里来她院中歇上一回,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算是和好了。她若是顺着,这事便翻篇;她若是还拧着,那便是不识抬举。
她心里清楚,他肯来,还肯说两句话,便是还顾着宗法体面,对着“世子夫人”这个名分,还愿意施舍一丝半毫的尊重。倘若哪天他连青石院的门都不肯踏了,那才是真的撕破了脸,她在这府里的日子,只会更难。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侧过脸望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水光,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好。阿宁也总念着父亲呢。”
这话听得陆辞很是受用。
他起身下了床,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袍,玉冠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谢泠禾,她乖乖躺着,眉眼温顺,半点没有争执时的执拗。
陆辞心里满意,觉得她果然是懂事的——纵然偶尔耍点小性子,借着回娘家祭父的由头躲自己几日,可只要自己肯踏进来,什么争执也就烟消云散了。
想起二弟整日追在二弟妹身后,哄着捧着,一点小事就要赔半天不是,陆辞心底便生出几分不以为然。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对着内眷如此低三下四?二弟妹那骄纵性子,大半还不是二弟自己惯出来的。
再看谢氏,虽说起初嫁进来时耍了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机手段,可这几年下来,事事以他为天,主持中馈井井有条,端庄大方,实在省心。
他没再多留,只淡淡丢下一句“你歇着吧”,便掀了帐子走了出去。外间传来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很快,院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谢泠禾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定定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素纱,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冷香,像一层薄冰贴在皮肤上,凉得人心里发紧。
白日里龙泉寺的海棠花、沈崇山三个字的长明灯、父亲牌位前缭绕的香烟、还有那花树下妩媚的琴娘,一幕幕在眼前走马灯似的转。
她想起跪在灯前掉的那些眼泪,想起崔氏劝她纳妾时眼底的焦灼,想起陆宣守在沈氏床前的模样,再想起方才陆辞理所当然的神情——他永远觉得自己给得够多了,永远觉得她该感恩戴德。
好在自己对陆辞,就好比幕僚对上官一般,并无那等男女情思。她当初嫁他,是为借势。她主持中馈,也是为了借势。她需要世子夫人这个地位,所以对他的冷漠便也无所谓。
他的冷漠,恰恰给了她足够的理由,去怀念自己心中的少年将军,去心安理得地点燃那一盏长明灯。
少女时代的自己,是那样热烈地爱着沈屹。
他们相遇在情窦初开之时,在礼教松弛的边境,他们一起读书、习字、骑马、弯弓,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对于未来的生活,有过许多想象。他们都觉得,彼此会相伴到老,终此一生。
她那时候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对看待那些世家夫人呢?她觉得这些世家大族里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人们真是可怜啊,竟然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她也觉得不屑,她想自己肯定是要跟相爱的人在一起的,而不是如同她们一样妥协。
毕竟,她见到过真正的爱情。她的爱人是如此英勇担当,他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却不曾想过,命运如此残酷,硬生生地将她与沈屹天人相隔。而她自己,也变成了自己当年所不屑的夫人。
为了权势,为了家族,为了母亲和弟弟妹妹,她妥协了,她想方设法嫁给了他,她按照他的要求扮演着宗妇的角色,让他满意,从而为她的家族获得一点保障。
她觉得自己很卑鄙,是的,如今的她正是自己年少时所不屑的那一种人。
好在陆辞很冷漠,他对她并无多少关心,更无情义。他与她,都只是在扮演,扮演一对符合世家要求的世子夫妻。
她想,这样也好。否则,自己何以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