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不愿困在京城情爱纠葛,主动求嫁南京世家,本以为寻到一处清净避世,那郎君年轻有为、家世安稳,本该是良缘。可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冬日一场寻常风寒,竟拖成重症,年纪轻轻便没了性命。她独身在南都守孝一整年,如今孝期已满,不日就要动身回京了。说起来也是个苦命女子,一辈子起落身不由己。”
赵溪瑜一边说,一边暗暗斜眼打量谢泠禾的神色。今日设宴,林菀枝只是随手为之,真正要说的,确实顾令仪的归来。林菀枝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情,顾令仪确是当年实打实的人物。
陆顾两家,门当户对。陆家祖父与顾家祖父交好,便有口头婚约。陆辞与顾令仪年少时时常一起练字、读书、弹琴,算得上青梅竹马。这样的女子,青春年华,守寡归来,未尝不会勾起旧情。
可惜谢泠禾自始至终神色平淡,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紫藤花瓣,听完整段故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轻飘飘的,全然不放在心上。
“原来顾夫人要回来了,确实命运坎坷,令人唏嘘。”
不过,她内心是半点涟漪也无。
陆辞这人,平生最看重宗法礼教、世家体面,行事刻板守矩到极致。
顾令仪如今是寡居孀妇,便是再有感情纠葛,陆辞也绝不会娶一位守寡女子做正室,更不可能撼动她名正言顺、持有诰命的世子夫人之位。
只不过,平日里别人私下议论,她自然是不管,但是像赵溪瑜这般打到脸上来的,这就必须要打回去。并非是为了陆辞这人本身,而是为了她的地位。她不能让人觉得柔软可欺。
这般念头在心底一转,谢泠禾说话愈发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字字戳破赵溪瑜暗藏的心思:“世子素来恪守礼法。顾夫人如今孤身孀居回京,想来作为从前通家之好,到时候世子还会让我备上一份厚礼给顾夫人呢。”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全然没有半分忌惮、忐忑,仿佛顾令仪回京这件事,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旁人琐事。
赵溪瑜脸上温和惋惜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一股郁气堵得喘不上来。她费尽心机铺垫顾令仪的身世,本想借此刺激谢泠禾,叫她心生惶惶,谁知对方半点不上套,轻轻松松一句礼法规矩,便将她所有小心思拆解得干干净净,反倒衬得自己小题大做、心思狭隘。
她干笑两声:“世子夫人看得倒是通透。”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这般情分,世子想来也会自己去关照令仪呢,倒是不需要劳烦世子夫人。”
谢泠禾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压着,看不清眼神,只听见她盈盈笑道:“那也没什么不好。婆母前些时日说世子要纳妾开枝散叶。这倒是好了,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赵溪瑜心底腾地翻涌起怒火,对谢泠禾怒目而视,“谢泠禾,你别太得意。”
谢泠禾看她怒火中烧,觉得痛快,站起身来,自她身边擦肩而过,“多谢赵夫人款待,花很好看。”
紫藤花宴散后,谢泠禾辞别众人登车返程国公府。她靠在车壁上,深深闭目,方才强装的镇定尽数褪去,心口堵着一团闷气。
春棠随行左右,知道事情始末,自也知道赵溪瑜和林菀枝的挑衅与不敬。
她心疼自家主人,柔声安慰:“夫人,这些都是市井流言。世子最重规矩,如何会看得上什么风尘女子,更不会与寡妇有什么牵扯……”
谢泠禾抬手示意她停下,摇头苦笑:“你以为世子最重规矩?实则,是他自己定了规矩,要人守罢了。若是那规矩跟他想要的不一样,他能改了规矩。”
自己方才在赵溪瑜面前,也只是色厉内荏。只是强撑着世子夫人的名头,不能坠了自己的气势罢了。
她感到有些累,意兴阑珊,对侍女道:“我不在乎林菀枝刻意挑衅的言语,只是,风尘女子往来杂乱,若真是跟世子爷有往来,就怕最后受苦的是我自己……”
这样跟外头女子沾惹了、最终闹出病来的纨绔子弟,这么大的京城,总是偶尔会听到的。一想到此处,谢泠禾心底寒凉又惶恐。
春棠听完,也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谢泠禾思忖半晌,道:“顾令仪如何,那是后话。林菀枝这事,却是不得不说了。”
陆辞对顾令仪,多少是有少年情谊在的。纵使不算深爱,但也绝对不容许人轻易去置喙。林菀枝却不一样,只是酒场上的艺伎,自己发作多少有些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