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青石院,廊下灯笼晕开一圈昏黄微光。谢泠禾洗漱过后,便早早躺卧榻上。
一身疲乏由骨血里透出来,身子沉得如同灌了铅,可心神却丝毫不得安宁。
白日紫薇宴上褚风华冷冽疏离的模样反复在眼前浮现,一想到褚风华心中的怨怼,又忍不住揣测沈屹倘若知晓现下种种会作何感想,巨大的无力感层层包裹住她。
最叫她惶恐的,是这些时日陆辞的靠近。
她能感受到自己某些瞬间的心动,交欢时的忘情。她害怕自己忘掉了沈屹。为权势嫁给陆辞,她的感情就还是沈屹的。但是,倘若她对陆辞动心,那便是对沈屹的背叛。
仿佛所有抉择皆不由己,被命运推着步步向前,走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万千悲苦淤积在心,无处诉说,只能静静僵卧着,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许久方才浅浅合上眼眸。
陆辞处理完外事归来。步入内室,只见帐幔低垂,榻上之人已然安歇,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此时时辰尚早,谢泠禾甚少这么早就歇下。他心中又暗自默算,也尚不到月事之期,不该这般嗜睡。
陆辞放轻脚步走近,撩开帐幔,侧身坐下,伸手轻抚她的头发,温言询问:“阿泠,今日歇这么早,可是身子哪里不适?有哪里难受不妨同我说。”
谢泠禾听见他的声音,心弦骤然一紧。更不愿意他在此时触碰她。她忍不住往床榻内侧缩了缩,躲开了陆辞的手。
此刻她全然没有心力应对陆辞,不愿同他交谈,不愿拆解自己纷乱不堪的心事。
她维持着面朝内侧的姿势,声音轻而无力:
“我只是很累,想要休息。世子也早些安置吧。”
陆辞的手顿在半空,见她抗拒,也就收了回去。
这般消沉虚弱的模样,在谢泠禾身上十分少见。往日纵使二人隔阂深重,她也永远举止从容,极少流露这般颓靡的姿态。
陆辞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沉默半晌,心中疑虑愈发浓重。
他起身,轻步走出内室,在外廊寻到候立的春棠,沉声开口:
“夫人今日赴紫薇宴,园中发生何事,据实回禀。”
春棠心头猛地一紧,她清楚褚风华的来历,更知晓二人之间牵扯着沈屹那段旧事,一旦道出,必定掀起风波。
她斟酌说辞,只说起谢宛禾不懂事,因亲事无着郁郁寡欢,将一切归咎于夫人。至于褚风华自锦州归来、二人碰面一事,半句不提。
“回世子,宴席诸事平顺,并无什么特别的事情。想来夫人陪着宛禾小姐劳顿整日,心绪倦怠。”
陆辞立在灯影之下,冷眸沉沉凝视春棠,目光锐利,似要洞穿她心底藏着的隐情。春棠承受不住这份压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郑重立誓,口中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半分欺瞒。
陆辞沉默良久,没有继续逼问,心中疑心却并未散去。
春棠乃是谢泠禾的家生子,自小陪着她,自是对自家主子忠心耿耿。想要问她实话,并不容易。些许小事,也没法上刑拷打。谢泠禾身边的事情,他需要知道。
得安排人手,跟着她。
第二日一早,谢泠禾醒来,眼下青黑,显是没睡好。
而褚风华的帖子一大早就送了过来,请谢泠禾即刻赴虎山极目阁相见。
春棠咬唇:“夫人,可要前去?褚小姐一向口无遮拦,就怕说出些什么话,若叫旁人听见了,可就麻烦了。”
谢泠禾点了点极目阁三个字:“去。极目阁开阔,无人能够躲藏偷听。”
虎山极目阁位列京城十景,楼阁矗立于山巅,凭栏远眺,整座帝都屋舍连绵,车马坊市尽收眼底,一派锦绣繁华。
谢泠禾如约前往,春棠随行。一行人登上楼阁,远远便看见褚风华独坐案前,炭火温炉,正亲手煎煮茶水。
见谢泠禾走近,茶香袅袅升腾,褚风华搁置茶釜,抬眼直视谢泠禾,浓眉下一双大眼锐利如刃,开门见山,字字直刺人心。
“世子夫人,如今这般锦衣玉食,居于国公府,日子过得舒心快活吗?”
不等谢泠禾作答,她紧接着追问,声音压抑着长久积蓄的愤懑:
“你扪心自问,这样做,对得起埋骨塞外的沈屹兄长吗?午夜梦回之时,可曾有过半点心虚?当年你们在边关相伴测绘舆图,共论攻守谋略,彼此许诺相伴的情意,难不成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一连串诘问扑面而来,压得谢泠禾心口喘不上气。
山风穿过楼阁窗棂,掀起她的衣袂。她望着褚风华,缓缓开口,低声诉说这些年困于深宅的煎熬、进退两难的悲伤。
长久压抑在心间的悲怆,仿佛终于迎来了宣泄的窗口。只有褚风华,是清楚旧事的人,她见证过自己与沈屹那些欢乐时光。
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能够用这样平静的语气,与人说起这些年的心伤。
“我何尝有一日真正快活。这些年所有苦楚,日夜反复啃噬着我。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锦州时光,更没有忘记沈屹。”
“我记得与他走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骑马跑过的每一片草原。我也记得我们一起绘制的舆图和做下的笔记。那些约定,全都记着。”
“无数个寂静长夜,我独自静坐灯下,反复拷问自己,是不是当真背弃了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