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侧过身,望向山下连绵成片的楼宇,肩头轻轻下沉,似是背负千斤重担。
“谢家深陷危局,亲族存亡悬于一线,摆在我面前的道路寥寥无几。我若是守着对沈屹的情义,那便要对不住我的母亲与兄弟姐妹。”
“踏入国公府之后的岁月,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周旋在内宅规矩、人际纷争之中。婆母严厉,夫婿冷漠,妯娌难缠,管家理事,日日如此。”
“我也想要抽身,想要等待机会寻一条出路,可是约束枷锁越收越紧。我有了女儿,我又有了新的软肋。”
谢泠禾缓缓闭上双眼,喉间微微发哽,深深吸了一口裹挟山风的凉气,努力稳住摇晃的声息。
长久以来,她只能一遍遍开导、说服自己,一遍遍地在心底宽慰自身,此举是万般无奈,是权衡之下唯一可行的路。只有牢牢笃信这套说辞,她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晨昏,才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旁人只看见她身为世子夫人风光体面,没有人知晓,这份体面之下,是日夜撕扯的矛盾。一边是无法割舍的少年旧忆,一边是身不由己的现实处境,两头拉扯,日夜不息,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
满心苦楚堵在喉头,无从向外人言说。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水汽汹涌,泪珠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静静滚落。
她声音微微发颤:“我并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只是我如今做出的抉择,是万般处境之下,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些道理,我同自己说了千百遍。我必须说服自己相信,唯有如此,才能一步步撑下去。路一旦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话说到此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源源不断滚落,不知不觉,早已浸湿衣襟。
阁中只剩山风穿窗的轻响。
褚风华浓眉紧紧拧起,那双本就锐利的大眼翻涌着愠怒与失望,她定定望着泪痕满面的谢泠禾,半晌,低低冷笑一声。
她站起身,将门女子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大步走到窗前,目光扫过山下繁华京城,随即猛地回头看向谢泠禾,语气直白锋利,没有半分婉转。
“好一个身不由己,好一个万般无奈。听你说来,万事皆有苦衷,所有抉择全都迫不得已。”
褚风华声音渐高,字字铿锵,带着难以消解的愤懑:
“人人皆有难处,这话谁都会说。可若情义只能够顺风顺水之时相守,一旦风波袭来,便立刻转头改换门庭,那当年在塞外许下的心意,又算什么?你同沈屹兄长一同翻山越岭,一同绘制舆图,一同憧憬日后驻守边关的日子,那些朝夕相伴,难道仅仅只是太平光景里一场消遣?”
她向前踏出一步,居高望着神色凄楚的谢泠禾,丝毫没有因对方落泪而心软半分。
“世人嘴里的真情、知己、相守约定,原来撞上现实困境,转瞬便能烟消云散。我听过太多相似的说辞,难处不过是托词,归根到底,是舍不得眼前的锦衣玉食,畏惧孤身跋涉的苦楚。”
“沈屹兄长埋骨塞外,连一方安稳坟茔都难以求得。他生前心心念念的人,没过多久便身着华服,做了世子夫人。”
褚风华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言语依旧毫不留情:
“你不必同我诉说深宅煎熬,进退两难。煎熬是你现下要承受的代价,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在我眼中,无论你有多少缘由,终究是背弃了昔日相伴之人。说到底,不过是不愿为过往坚守,贪恋眼前安稳,害怕独自承担风雨。”
“我本以为,你与寻常追逐富贵的女子不同。如今看来,大难临头,人人优先顾全自身,并没有多少区别。”
她收回目光,
“今日我听你把心里话尽数道出,可我依旧无法释怀。道理我听得明白,心里那道坎,跨不过去。往后不必勉强维持往日情分,你安心做你的世子夫人,从此各行各路,不必再见,徒增彼此难堪。”
说罢,褚风华便拂袖而去,离开了极目阁。
谢泠禾脸上的泪水已经被山风吹干,伸手触及,冷冰冰的。
她枯坐半晌,看着山下栉比鳞次的繁华盛景,默默无言。良久,她终于起身,缓步下楼而去。
回到青石院中,却见陆安正在院子里兜圈,显得很是紧张的样子。看到谢泠禾回来,陆安大喜过望,忙跑上前来,行礼:“世子夫人,可真叫奴才好找,您可总算回来了!世子爷说,近来外头不太平,您出门的话得带个会武的侍女,他才放心。”
一面说着,一面示意谢泠禾去看站在院中的少女,“这是秋桦,是家里武婢,如今就听夫人您的吩咐。”
秋桦给谢泠禾行礼。谢泠禾只愣了一下,暂时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打量秋桦,约莫十七八岁,寻常模样,五官周正,浅蜜的肤色,站姿沉稳,隐约透着练家子的底子。
陆安继续:“往后但凡世子夫人外出赴宴、游园,秋桦必须贴身随同,寸步不离,保护夫人。”
谢泠禾的心微微一颤。就昨夜自己那么一懈怠,陆辞就生出了疑心?
不难看出,秋桦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陆辞判定春棠隐瞒了实情,没有再继续审问,却送了一个贴身侍女过来,这是另一种提醒。
谢泠禾微微一笑,也是啊,不然如何做得了这朝堂上的权臣呢?如何洞察人心、驾驭百官呢?
这次才是真正的陆辞。
此等高位之人,对忠诚看得最重要。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隐瞒与欺骗。这是对他们权威的挑衅。
陆辞也许对自己是有些喜爱的。夜深之时,床榻之上,赤躶相拥之时。但这点喜爱,大抵也是微薄的。这就是他容忍的尺度,绝对不能容许掌控之外的事情发生。
这才是世家夫妻的真相。
想到自己前些时日,因为陆辞温柔以待,而产生的情愫与担忧,也就显得如此天真可笑。世上再也不会有如沈屹那般赤诚之心的人。他们都不过是戴上了面具,在保证利益的前提下,演出的一场场戏。
自己不也是这样么?为了权势,在扮演一个关怀夫君、顾全大局的世子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