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见陆辞掀帘而入，忙搁下手中佛珠，脸上立时漾开真切的笑意，撑着扶手就要起身。

“可算回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她拉过儿子的手腕按着他坐下，指尖触到他掌心微凉，眉头微微蹙起，“这一路风尘仆仆的，看你眼下都青了，定是没歇好。手怎么这样凉？天津卫海风大，你自小就不耐那股子咸湿气，头风没犯吧？”

陆辞见母亲这般牵挂，神色柔和了几分，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母亲放心，带了药，一路都好。”

“好什么好，瞧你这脸色就知道没好好吃饭。”沈氏一边念叨，一边转头吩咐丫鬟去端燕窝和枣泥糕，复又转回脸，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问起路上情形，

“北运河那一段水浅，船行得慢，有没有堵在半道上？往年你父亲走一趟，总要多耗个两三天。临清那地方最是杂乱，漕工商客混在一起，你没多带几个人怎么行？那些漕商最是油滑，没给你下绊子吧？”

她说着，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担忧。

“还算顺畅，只在临清闸口等了半日。”他声音低沉，“漕运该核查的账目、该整顿的关卡，都上了折子，陛下那边也无异议。”

“顺畅就好。”沈氏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陆辞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心疼，“我就怕你办起公事来不顾身子，天不亮就起，三更半夜还在看账，哪有不熬坏的道理。”

她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话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抬眼看向陆辞，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你这趟出去，我在家也没闲着。前几日你外祖母家那边的林老夫人进京了，你还记得吧？就是当年给我调理身子的那位，医术最是稳妥。”

陆辞闻言抬了抬眼，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只淡淡应了句略有印象。

沈氏的声音低了几分，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带着几分沉重：

“我特意把她请到府里，给泠禾把了脉。林老夫人说，泠禾当年难产伤了根基，内里亏得厉害。这三年汤药补品没断过，可底子坏了，不是靠补就能补回来的。她也直言，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陆辞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深沉。

沈氏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阿辞，不是母亲催你。你们成亲四年了，自宁姐儿出生也有三年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三年来，我待泠禾如何，你心里清楚。汤药补品从来没断过，府中大小事也都由着她管，从来没有为难过她，更没给过她半句脸色看。咱们国公府，不算刻薄人家吧？”

“可长房不能一直没有后嗣啊。”沈氏说着，“你是世子，将来要袭爵的，如今也二十六七了，若是膝下无子，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外头那些闲话，你听不到，我这做母亲的，脸上也不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陆辞，语气带着试探：“我也知道泠禾是个好孩子，端庄懂事，处事公允。可子嗣一事，关乎国公爵位传承，不好再拖了。我思来想去，不如给你纳一房妾室，先开枝散叶要紧。”

陆辞猛地抬眼，眸色骤然一沉：“纳妾？”

“嗯。”沈氏点点头，观察着他的神色，“这事我也同泠禾提过了，她没反对，还说人选由她亲自挑选。你看，她也是个懂事的，知道轻重，深明大义。”

陆辞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胸腔里一股闷气往上涌，堵得胸口发疼。他攥紧了手，指节泛白，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

“她倒是懂事。”

陆辞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口：“既然都安排好了，人呢？带上来，我瞧瞧。”

沈氏见他松了口，这才松了口气，忙吩咐下人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正当韶龄的少女被引至厅中，双双屈膝行礼。

二人身形皆是丰腴饱满，肩圆腰润，瞧着便是好生养的模样。一个生的明艳，一个生的清冷，都是上好的样貌。只性子瞧着偏温顺怯懦，垂着头不敢随意张望。

陆辞淡淡扫过一眼，眼底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不耐与厌弃，沉声吩咐陆安将人先带下去安置。

沈氏还想再叮嘱几句，陆辞已经站起身来，语气冷硬：“母亲，儿子一路奔波，有些乏了，先回院歇息。子嗣之事，容后再议。”

不等沈氏回应，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另一边青石院内，却是欢声笑语。

正房之内，谢泠禾铺开那卷南北水运图，李妈妈、春棠、素菱、秋桦围立四周。李妈妈年岁最长，见识最广，回忆起从前自江南北上，运河沿途见闻，她说得有趣，惹得众人发出阵阵笑语。

谁也未曾预料骤变突至。“哐——”一声巨响，半闭的房门被狠狠踹开。

陆辞立在门口，周身寒气逼人，声音冷厉：“全都出去！”

一众侍女仆妇猝不及防，面面相觑，心中惶恐，不敢多言，慌忙躬身行礼，接连快步退出门外。李妈妈最后退出，略带忧虑看了一眼，却也只得轻轻合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