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宫女听出他是在解围，对这位景国质子的排斥稍减：“质子殿下聪慧，定能帮公主殿下寻回雪球，您快跟我们回去吧。”

卫鸢望着穆琮桢，听他这么说也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被宫女们簇拥着转身，烟绿色的裙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明日我来找你，可不许反悔啊！”她忽然回头，声音里带着娇俏的威胁。

穆琮桢微怔，旋即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等你。”

少女的身影渐渐远去，卫鸢身上独特的冷梅香还残留在鼻尖，好似钻进了心里，挥之不去。

肩上落了片积雪，一时竟忘了拂去，直到雪水濡湿衣料，他才惊觉自己站了许久。直到那抹藕荷色彻底消失在宫墙尽头，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卫鸢……”穆琮桢慢慢吐出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扶她时的温度。

狐裘还静静的躺在假山上，毛边被雪水打湿了一角，依旧柔软蓬松。

他拾起狐裘拍了拍雪，狐毛在掌心里轻轻蹭过，带来一阵熟悉的触感。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卫鸢那张精致的小脸。

如此强盛的国家要说一个帝王仁爱宽厚无可厚非，若真由一群天真痴傻之人治理，恐怕早已在列国争霸中灰飞烟灭。

这位公主，究竟是大智若愚的藏拙，还是深不见底的伪装？

思索许久，穆琮桢提着狐裘转身离开，回了寝殿。

回漱玉宫的路上，又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一名太监跟卫鸢低声交谈了几句，便领着卫鸢一行人向东宫的方向走去。

卫鸢随太监踏入东宫，殿门轻轻掩上。圆形格栅窗前有张深棕色的小案台，斜放一块造型别致的太湖石香炉，两股细细的烟气从中盘旋升起，窗外，一支金黄的腊梅就这样闯进她的视野，在雪夜中傲然绽放。

“不知哥哥叫阿鸢来，所为何事？”卫鸢从窗外盛放的腊梅上挪开视线，轻声问到。

“听说你今晚见到了那个景国来的质子？”书房的纱帘被风吹起，露出坐在案前的卫尧，一头墨发半披半束，散下来的头发慵懒的搭在肩上，身着一件月白描金的外袍，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正是。”卫鸢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感觉如何？”卫尧起身，掀开纱帘，走了出来，低头看着卫鸢，眼底是哥哥对小妹宠溺的温柔。

“虽只见过一面，但小妹觉得此人不像是没有心机，他的心里似乎藏着很多事情。”卫鸢抬头，两人对上视线。

“阿鸢，这场朝堂上的纷争注定无休无止，如今父皇年迈，朝廷上下群狼环伺，那些奸臣表面装的仁善，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祸国殃民的勾当，哥哥怕......”卫尧负手而立，语气里满是担忧。

“哥哥，”卫鸢打断他，语气虽仍带着女儿家的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从小习的除了所谓的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再多就是父皇和哥哥教我的治国治民之道了，我既为卫国的公主，自当以天下为大，如今卫国强盛之下皆是衰败贪腐，阿鸢又怎能置身事外，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散公主？”

“只是你从小便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如今被迫卷入这场风波，只怕污了你本来的纯善之心。”

“天真自在惯了未必是好事，哪个朝堂的水不深？淹死的人又岂是少数？阿鸢自知立足朝堂却不染尘埃不是件易事，但只要洁身持志，纵使淤泥漫染也无可奈何。”

卫尧听她这么说，不由伸出手心疼的摸了摸卫鸢的发顶，叹了口气又道：“你放心，有哥哥在，一定会保阿鸢平安无事的。”

小时候卫鸢总是拽着卫尧的衣袖哭哭啼啼地说她怕黑，卫尧就会无奈的说出这句话，时隔多年，如今再次听见，卫鸢不禁眼眶一热，伸出手，紧紧的抱住他，似乎有些哽咽：“哥......”

她知道，自己的哥哥，不只是把她当成需要守护的家人抑或永远天真的妹妹，卫尧把她当成困难时可以依靠，无条件信赖的最得力的一把利剑，卫尧尊重她的想法，也愿意放手让她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卫鸢不愿意只做一只被宫规困住的笼中鸟，她不属于任何人，她只属于她自己，她可以是利剑，可以是执棋人，可以成为任何人，只要她想......

窗外漫天的雪纷纷扬扬，裹着寒意，四下无声，却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