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琮桢是在一阵新蒸糕点的甜香中醒来的,今日是除夕前的最后一天。
身为质子,规矩森严,每日需向卫帝请安,出行亦要报备,每逢大典更不得缺席。
宫人鱼贯而入伺候更衣。穆琮桢目光淡淡扫过,落在了那名昨夜引他去后院的少年身上。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接。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烛生。”少年躬身,姿态谦卑。
“若殿下不弃,烛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少年抬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赤诚。
穆琮桢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清冷如霜。烛生被看得心头一紧,待再细看时,那双眸子里又只剩下昨夜的平和,许是自己多心了。
随着烛生步出殿外,清晏殿白日的光景与昨夜截然不同:岁除白昼,朱墙映雪,宫人正清扫着玉阶上的浮尘,金銮殿前悬挂的锦绣在风中轻摆,膳房飘来的糕香萦绕在梁间。
檐角残雪未消,窗棂上新贴的窗花红艳艳的,映得人眼底一片暖色。
穆琮桢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昨夜初见时的画面——那团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小脸如雪中红梅;额间细汗在宫灯下闪着微光;慌乱时微蹙的鼻尖,还有那声软糯的“对不起”。
他眸光微敛,心中并无波澜,只有审视与警惕。他压下心中翻滚的思绪,抬手示意烛生带路。
“走吧,去向陛下请安。”
穆琮桢随烛生穿过层层宫阙,一路不动声色地记下宫中布局。烛生在一旁絮絮说着宫中事宜。
卫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岁末将近,脸上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慈和。请安完毕后,卫帝竟破例留他在偏殿用膳。
青瓷盘盏中盛着卫国珍馐:最惹眼的是那炖得酥烂的鹿肉、晶莹的珍珠翡翠汤,还有岁除特制的枣泥糕。
席间,卫帝问起景国风俗,又叮嘱了几句除夕宫宴的仪轨。君臣之礼虽在,却透着几分长者的关怀,并无刁难之意。
待用罢膳食,日影已斜。
回到清晏殿时已过晌午。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穆琮桢换下朝服,一身素色锦袍,方觉轻松些许。他想起昨夜卫鸢焦急的模样,便唤来烛生,先问了殿后梅林的布局,又打听卫鸢常去之处,末了淡淡吩咐:“帮我去御膳房取袋小鱼干,问起就说是喂公主的爱猫,再去后院那株老梅树看看,尤其是枝桠间的树洞。”
烛生虽不解,仍依言而行。
果然,在老梅树最粗壮的枝桠间,一只雪白的小猫正缩在树洞里,爪子还勾着片飘落的梅花。穆琮桢接过鱼干轻晃,小猫便探出头来,被他顺势抱入怀中,软乎乎的一团蹭着他的掌心。
此时,门外传来太傅宴松龄的声音:“琮桢,随为师去书房手谈一局。”
宴松龄的书房内,炭火在紫铜暖炉中静静燃烧,松烟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交织,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紫檀木棋枰置于窗下,光洁如镜的盘面映着窗外微明的天光。
穆琮桢把猫儿安置在棋盘旁的软榻上,随即与宴松龄分坐枰前两侧,两人皆敛息凝神,目光专注于那纵横十九道的方寸天地之间。
黑子如墨玉凝霜,白子似新雪初霁,在紫檀盘上交错落定。宴松龄执黑先行,布局沉稳老辣,如渊渟岳峙。他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略作停顿,随即“嗒”的一声轻响,棋子稳稳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穆琮桢执白应对,初时亦步亦趋,谨慎试探。他的棋风本以灵动见长,此刻却因心中杂念,显得有些滞涩。白子落下时,虽也力求精准,但那份少年人惯有的锐气被刻意收敛,指尖微凉,落子之声也略显沉闷。
棋至中盘,黑白犬牙交错。宴松龄的黑棋愈发峥嵘,步步紧逼,隐隐形成包围之势。他捻须沉吟,目光如炬:“此着‘镇神头’,意在压制你右翼生变之机。”
宴松龄又落一子,盘面之上,白棋的一片大龙似乎已隐隐有被截断归路之危。他端起手边的热茶,啜饮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寅儿,这棋盘之上,风云变幻,就如同这世间之事,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我等需步步为营,方能在这复杂的局势中立于不败之地。”他言罢,又落一子,似在布局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太傅难道知道自己此行的私心?
穆琮桢眉头微蹙,盯着那片陷入重围的白棋大龙,如今景国弱小,急需各路人才,而卫国人才济济,他想暗中拉拢,为他所用,但若想掩人耳目,着实不是一件易事。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白玉棋子,在几枚关键点上方犹豫不决。
落子何处?强行突围?还是壮士断腕?他指尖的玉子温润,却仍觉微凉。这险象环生的棋局,何尝不似他此刻的处境?进退维谷,处处受制。
心思微乱,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窗外,只见庭中一树寒梅,枝头覆雪,倔强绽放。
“临阵分心,乃兵家大忌,亦是棋道大忌。”宴松龄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棋盘之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寅儿,你心不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