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殿下?”
廊下忽传一声清音,如碎玉投盘,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宴松龄与穆琮桢皆是一怔,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宴松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随即垂首敛目。
穆琮桢会意,起身踱步至门前。
门扉轻启,只见卫鸢俏生生立于廊下,身后宫女鱼贯相随。
今日她梳着双环髻,坠珍珠流苏与嫩黄珠花,垂落的长丝带随风轻扬,鹅黄色的襦裙罩月白纱衫,腰间垂下金铃,玉坠,彩石等各式流苏,行走间似有环佩叮当。
“听宫人说,质子殿下帮我寻回了雪球?真是有劳了。”卫鸢笑靥如花,眼波流转,却带着几分疏离之意。
说罢,她侧身示意身旁的宫女瑶琴。
瑶琴忙上前,双手捧过一个雕花食盒,递向穆琮桢:“这是公主特意让膳食坊做的梅花糕,还是热的,聊表谢意。”
穆琮桢接过食盒,指尖微顿,随即吩咐身后的侍从烛生将猫儿抱出。
那一团雪球般的猫儿一见卫鸢,便挣扎着扑入她怀中。
卫鸢双手稳稳接住,那猫儿便亲昵地在她胸前使劲儿蹭着,仿佛受尽了委屈。
“公主,你的猫,完好无损。”穆琮桢抬眼看着卫鸢,眸光深邃,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不轻不重:“果然很像。”
卫鸢抚摸猫儿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随即化为柔波:“质子殿下说的是猫儿,还是……旁的?”
管他说的是什么呢?卫鸢心想,今日她来可是为了正事,哪里想听他闲扯别的?
“听说质子殿下在景国时,便心系社稷,体恤百姓,更练得一手好剑法……如今入侍卫国,舍了尊贵的身份,不知殿下心中可有怨言?”
卫鸢垂下眼睑,指尖轻轻划过猫儿的脊背,状似无意地问道。
“公主说笑了。”穆琮桢负手而立,衣袖下的手却悄然握紧,“乱世之下,何来尊贵?忧心国事不过是身在其位,便尽其责罢了。”
“那质子殿下可曾想过,救自己的国家于水火之中?”卫鸢追问,目光如炬。
“救与不救,从来不是我一人可决定,也从不是我仅凭一人之力可为的。”穆琮桢忽然步步逼近,语气带着压迫感,“公主既然问,是希望我救,还是不救呢?”
卫鸢被他炽热的目光逼得心下一慌,脚步微动,却强自镇定,反而上前半步,抬眼直视他:“质子殿下不如先想想如今在卫国的处境。孤身一人,没有人脉,又谈何救国?”
“那公主想让我结识哪些卫国人脉呢?”穆琮桢轻笑一声,刻意将“卫国”二字咬得极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卫鸢心中一凛,知他已听出弦外之音,却依旧从容:“质子殿下心思细腻,想必已懂我话中之意。今日之事,还请殿下仔细思量。”
夜风穿堂,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穆琮桢立于窗前,望着卫鸢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食盒。
她的那番话分明是试探自己是否有意与卫国朝臣勾结,但话中之意却又隐隐在引诱自己……
她这么做,对卫国并无益处,除非......
除夕终是来了。
卫宫内张灯结彩,宫人们忙碌了一整天,皆是为了晚上的除夕夜宴做准备。
夜色如浸墨素娟,将卫宫笼入昏沉,细雪落无声,却染白眉梢。
天际不时绽开绚烂烟花,檐角鎏金兽首衔着宫灯,暖黄光晕染开,映得覆雪琉璃瓦泛着碎玉般的光泽。
宫人穿梭上菜的身影与丝竹雅乐交织,殿外寒意与殿内暖香在门扉开合间交替。
穆琮桢随引路内侍入殿时,暖意瞬间驱散周身寒气。
作为质子,他的席位被安置在大殿东侧最偏一隅,抬眼望去,主位两侧的三公、宰相与大将军皆是久闻其名的重臣,而两侧文武席位上多是生面孔。
"——太子殿下,昭华公主到——"内侍唱喏声未落,宾客皆转头望向殿门。
卫尧一袭酒红锦袍外罩玄色大氅,玉冠束发;卫鸢则着蓝金相间广袖宫装,凤簪高髻衬得端庄华贵。
待卫帝携卫后升座,群臣行礼毕,除夕夜宴方算正式开始。
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穆琮桢却无心赏玩,他目光不动声色地逡巡,落到了两位举杯对饮的臣子身上——户部尚书燕旭正举杯向兵部尚书魏驰敬酒,二人谈笑间,眼神交汇,隐有深意。
穆琮桢左手把玩着白玉酒杯,视线慢慢上移,目光最终落在熟悉身影上——卫鸢今日褪去几分稚气,眉宇间添了皇家威仪,只不过,她的眼神晦暗不明,同样注视着阶下敬酒的二人。
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卫鸢抬眼望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那是老虎的侵略撞上了猫儿的警惕。
卫鸢心神一颤,先甘拜下风,慌乱地移开了目光,端起食案上的酒杯小饮了一口。
然而,那道侵略的目光却仍没有移开,紧紧锁住她黛眉下的美目。
虽未饮酒,卫鸢双颊却透着薄粉,更显娇媚。朱唇微启间,穆琮桢摩挲杯沿的手指骤然停住。
卫鸢装作并未察觉这目光,只专注于食案上的珍馐,当银箸停在玉露酿笋尖时,她微微顿住——那笋尖嫩白如玉,浸在琥珀色酱汁里,入口清冽甘甜,混着山野草木的幽微清香。
"这笋尖做得真是别致。"卫鸢搁下银箸,侧身向侍女瑶琴道,"去问问膳食坊用了什么法子,竟这般清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