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瑶琴回报："回公主，厨子说这是惊蛰前的云栖崖石笋，去皮后以山泉浸三日，再用蜂蜜、桂花与陈年花雕慢煨而成。寻常竹笋性涩，唯这崖壁苔藓间生长的石笋，吸足云雾湿气，方能脆嫩无渣，还带着异香。"

"云栖崖石笋？"卫鸢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玉镯，"我倒听过那处地势险峻，寻常人根本攀不上去，怎会出现在膳食坊？"

"掌厨说，是西域商贾辗转数千里进献的珍品，当真千金难买呢。"瑶琴轻声答道。

卫鸢点头不再追问，只又夹一筷细细品味那独特幽香。

镶百宝兽首铜炉中，紫檀香烟气袅袅散开，与满殿珍馐香气交织成网。

除夕宫宴上，明黄帷帐垂落如瀑，三十六级白玉阶下，百官朝服肃立，殿中的歌舞渐入佳境，一位身着水绿舞衣的舞姬旋身跃起，裙摆散开如孔雀开屏，引得席间一片赞叹。

卫帝龙颜大悦，举杯道："诸位爱卿，今日除夕当与民同乐，共饮此杯！"殿内外众臣齐呼"吾皇万岁"，声震殿宇。

阶下，几人簇拥着向燕旭敬酒。

“燕大人，您这次负责的温州推行种桑养蚕，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今年光是温州织就的丝绸，产量就翻了一番啊！”

“我还听说，不仅翻了一番，您与北狄的丝绸贸易可是赚了四百八十万两白银！全用来补了国库的亏空。有大人您这样一心为国为民的好官，是我等的福气啊！”

燕旭闻言，抚须笑道：“不敢当，不敢当。燕某身为户部尚书，掌管核算，怎敢尸位素餐？皇上仁厚，改国策，兴桑田，我也是承了国策的东风不是？赚的钱补亏空，也只是尽了应尽的本分罢了。”

说罢，他朝太子卫尧遥遥举杯。

卫尧一直冷眼观察着几人的一举一动，见燕旭朝自己敬酒，立刻勾起一抹笑意，举杯回敬，点头示意。

待他放下酒杯时，眼神却从温和瞬间变得阴戾，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玉扳指。

“燕旭这老狐狸，知道本宫起了疑心，这番话是真真切切说给我听的。”卫尧冷笑，心中思付。

酒过三巡，卫鸢渐生困意，小脑袋不住微晃，瑶琴在旁频频轻唤，生怕她失了仪态。

穆琮桢单手支颐，侧脸映着烛光，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看着她强撑睡意的模样，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随即又淡淡压了下去。

他很好奇接下来卫鸢会给他介绍哪些她口中所谓的人脉，又会如何给他安上一个质子暗中勾结朝中重臣的罪名呢？

众人陪帝后赏完梅园里的梅又看了一场盛大的烟花后，各自恭维了几句类似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定的话，除夕夜宴便散了。

夜宴虽散，暗波未平。

京郊，燕府别院深处的一座暖阁。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暖阁内却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一壶热酒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作响，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窗外是白茫茫的雪景，隔绝了尘世的耳目。

暖阁的门被推开，燕旭负手而入。

他身着家常的墨色锦袍，面容白净，神情温煦，像一位敦厚的学者，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身后跟着两名端着食盒的侍女。

魏驰已经坐在那里，正盯着窗外的飞雪，听到声响，头也不回。

燕旭挥挥手，侍女们放下食盒，悄声退下。

他亲自打开食盒，将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摆上：“除夕宴刚下，又赶上这么大的雪，还把你请来，委屈你了。”

“燕尚书，有话直说。”魏驰转过头，眼神锐利，拍了拍桌上的一叠折子，“我那兵部大堂里，还堆着三万边军的冬衣清单，等着你户部的批文。”

燕旭不慌不忙地给魏驰斟满一杯热酒，酒液琥珀色，映着灯火：“冬衣？今年的雪这么大，边军兄弟们确实辛苦。不过……前日我去宫里给陛下讲《孟子》，说到‘仁政’二字，陛下龙心大悦。”

“少跟我提你的‘仁政’！”魏驰不耐烦地打断他，“你那‘仁政’，就是把江南豪强的赋税全免了？我听说，苏、杭两地的织造局，今年一个铜板都没交？哼，你管的温州倒是赚得多，补了国库好大的亏空。前儿个兵部递来的折子上，说关外的兵士还穿着单衣，你倒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打哑谜？”

燕旭抿了一口酒，狐狸眼泛着精光，微笑道：“魏兄此言差矣。国库空缺，皇上体恤百姓，自然舍不得征收重的赋税。那空缺谁来填？你我心知肚明。我用往年国库进项的银子买了日后的清净，还博得了一个好名声，皇上也觉得他的国策实施顺利，相信他国库的亏空总有一天能补上的。这等好事，我为何不做？”

他顿了顿，用筷子轻点桌面，语气沉稳，仿佛话中的贫苦民户生来就该任人践踏：“况且，来对那些忠君爱国的富户行‘仁政’，他们才能更忠心地为朝廷效力。至于赋税……自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更需要的地方。那些贫苦农户，流离失所也是常事，地，总得有人种。今年国库的进项，你放心，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进项？”魏驰冷哼一声，显然不信，“我看你是把银子又都藏进你自家的仓廪里了吧。我那兵工厂的款项，你拖了半个月了。没有钱，哪来的兵器？”

燕旭不动声色，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推到魏驰面前，又伸手比划了一个“五”：“看看。我刚批的。准了你五十万两的‘特别军费’。”

魏驰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警惕起来：“你这么好心？无事献殷勤。说吧，要我做什么？”

燕旭不动声色地夹起一道爽口的小菜，放进嘴里，眯着眼细细品味。

吃罢，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皇上年迈，又仁心泛滥，自以为身边都是贤良之人。找准时机搅动一下局势，你我便可以给陛下的仁政添些注脚……温州今年也是一个子儿可没有，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我可是贴了四百多万两银子！这不得让我连本带利地挣回来？”

魏驰心下一惊，摩挲茶杯的指节又紧了紧：“这燕老狐狸又要搞什么名堂？”

他心中暗忖：燕旭虽狡诈，但敛财的手段着实高明，眼下谋大事还需此人助力，且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思罢，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雪下得真是大。”燕旭起身整理衣襟，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正好可以掩盖很多……不该留下的痕迹。”

暖阁内，火炉上的酒壶还在咕嘟作响，热气氤氲，却驱不散两人眼中赤裸裸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