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余雪斑驳，薄阳斜斜漏过雕花窗格，细碎的光影洒在青石阶上。几枝寒梅斜倚朱栏，透出星星点点的粉。

除夕刚过，南安国的二皇子褚凌霄来了。

他以南安使者的身份出使卫国，停留半月。和穆琮桢同岁，都是十六，比卫鸢小一岁。虽说是草原的孩子，褚凌霄却生得温润如玉，眉目明秀，如碧梧翠竹。

他和卫鸢是儿时旧识。

卫鸢小时候，他的母后带着他来卫国住过半年，那半年里他天天跟在卫鸢身边，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他回南安，两地相隔，断了音讯，一晃两三年没再见。

褚凌霄到卫国的当天，卫鸢去了驿馆。

她没有表现得特别激动，只是在见到褚凌霄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凌霄哥哥。"她上下打量着他，然后笑了，"你长这么高了。我记得你以前比我矮半个头。"

"女大十八变，男的也变。"褚凌霄笑着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你倒是没怎么变。"

"是吗。"卫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手慢慢转了个圈，褚凌霄就笑着看着她，卫鸢放下手搁在身前，笑着说，"一路辛苦，先安顿下来吧。父皇设了晚宴给你接风，咱们晚上宫里见。"

她说完，又朝褚凌霄眨了眨眼，叮嘱了驿馆的官员几句，让他们好生招待，便带着瑶琴走了。

褚凌霄站在驿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两年没见，她还是那样天真活泼，但是似乎比小时候沉稳多了。

小时候那个会因为一只蝴蝶追着跑遍整个御花园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了端庄持重的卫国公主。

可他总觉得，她那双眼睛里，藏着和小时候一样的光。

褚凌霄住在离皇宫不远的驿馆，从那天起，卫鸢时常去驿馆，褚凌霄有空也进宫找她。

卫鸢不是天天去，也不是一去就待一整天，而是每隔一两天去一次，每次待一两个时辰，和褚凌霄说说话，问问南安国的近况，聊聊儿时的旧事。

她不再去清晏殿了。

穆琮桢第一天没见到她，以为她有事。

第二天没见到她，以为她被宫里的事绊住了。

第三天没见到她，他终于忍不住了，叫了烛生去打听。

烛生回来禀报："回质子殿下，公主殿下这几天时常去驿馆，见南安国的褚皇子。两人是儿时旧识，这几天经常在一起说话。"

穆琮桢哦了一声，重新拿起案上的书，继续看。

可看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儿时旧识。

他嗤笑了一声，把书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

他把茶杯放下，继续看书。

可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就像每天准时来试探他、跟他周旋的对手，忽然不来了，棋盘上少了对手，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又过了两天，穆琮桢去宫里给卫帝请安，回来的时候抄近路，经过后花园。

刚走到月洞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是瑶琴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公主！您耍赖！那个不算！"

"怎么不算？砸到你了就算呀。"是卫鸢的声音，平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穆琮桢停下脚步，往园子里看了一眼。

雪地里，三个人正在打雪仗。

瑶琴蹲在地上，头上肩上都是雪，正委屈地拍着身上的雪。卫鸢站在不远处，披着一件红斗篷，手里攥着个雪球，嘴角微微弯着，眼底有浅浅的笑意。褚凌霄站在她身侧，穿着一身青色的锦袍，肩上也落了不少雪，手里也攥着个雪球，却没有扔，只是笑着看着卫鸢。

"好了，别欺负瑶琴了。"褚凌霄开口，声音温和，"她手都冻红了。"

"我没有欺负她。"卫鸢的语气很平静，可手里的雪球却精准地砸在了瑶琴背上，"这是惩罚她耍赖。"

"公主！"瑶琴尖叫一声，抓起一把雪就往卫鸢身上扔。

卫鸢侧身避开，动作利落，雪团擦着她的斗篷飞过，落在地上。她没有反击，只是看着瑶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褚凌霄被她当成了挡箭牌，肩上又挨了好几下雪，却只是笑着，伸手替她拍掉头上的雪，动作自然又亲昵。

穆琮桢站在月洞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抿了抿。

他本来想走的。

这跟他没关系，卫鸢跟谁玩、玩什么，都是她的自由，他管不着。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卫鸢站在雪地里，大红的斗篷衬得她皮肤雪白，褚凌霄替她拍掉头上的雪，她微微偏头，说了句什么，褚凌霄笑了。

一红一青，并肩立在白雪之间，看着竟格外相称。

穆琮桢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想，这小公主也太没常性了。前几天还天天往他府里跑，试探他、拉拢他，现在来了个旧相识，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果然是只高贵的猫。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卫鸢玩够了，被褚凌霄拉着去暖阁喝茶，他才转身离开。

走在路上，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嗒"的一声。

无聊。

他想。

第二天，穆琮桢去宫里的藏书阁找书。

他要找一本关于卫国兵制的古籍，这种书只有宫里的藏书阁才有。

穆琮桢推开门走进去，刚上到二楼，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褚凌霄，这个字念什么？"

"念'燮'，调和的意思。"

"哦……那这句是什么意思？"

"这句是说……"

穆琮桢的脚步顿住了。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在靠窗的一张书案前，看到了卫鸢和褚凌霄。

两个人并排坐着，头挨着头，一起看一本书。日光透过窗棂洒下来，照在二人肩上，镀了一层薄金。卫鸢手里还拿着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看，嘴角沾着不少糕点的碎屑，她自己浑然不觉。

褚凌霄侧着头，耐心地给她讲解，讲了两句，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伸手，轻轻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

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卫鸢愣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让他擦得更方便些。

擦完后，褚凌霄把帕子叠好，正要收回去。

"等等。"卫鸢开口，伸手接过那方帕子，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动作自然，像是在收一件寻常的东西，"这个先放我这儿，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褚凌霄看着她，笑了笑，“你不会要私吞吧？”

卫鸢赶紧将帕子收进袖子里，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哼，我.....我过几天就还你。”

穆琮桢站在楼梯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公主也太不讲究了，别人的帕子也要，还私藏，真是……

他的第二反应是：我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