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转身就走的。这跟他没关系,他是来找书的,不是来看两人亲密无间的。
可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窗外的阳光落在卫鸢脸上的样子,看书时专注,吃到合口的糕点,眼睛会轻轻弯起来,像只舒心的小猫。
可能是因为褚凌霄替她擦嘴角的时候,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却没有躲开。
穆琮桢站在那里,心里莫名地冒出一股火气。
他又想,我肯定不会这样。不就是一块帕子吗,有什么好稀罕的。我才不会像她一样,为了一块帕子就……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卫鸢和褚凌霄看完书,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他才悄无声息地退下楼梯,从藏书阁的侧门走了出去。
他要找的那本兵制古籍,最终也没找到。
或者说,他忘了找。
日子渐渐过去,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色一暗,宫中点起万千灯盏。长廊两侧花灯连成迤逦的长河,琉璃灯影摇摇晃晃,映红了朱墙玉栏。宫人往来穿梭,笑语随风飘远,偶有烟花自宫城上空绽开,流光落满池面。
朱雀街更是热闹非凡。
大街小巷挂满了花灯,有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五颜六色,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褚凌霄约了卫鸢逛灯会,说城南的河畔有花灯展,还有猜灯谜的,特别热闹。卫鸢答应了,卫后不放心,说两个孩子出去太危险,非要多带几个人。卫鸢想了想,就派人去清晏殿,请穆琮桢一起去。
穆琮桢收到邀请的时候,正在看一份从景国送来的密信。
他本来不想去的。
元宵节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街上人多眼杂,他可以趁这个机会见几个暗中联络的人,打听一些朝堂上的动向。
可他一想到卫鸢和褚凌霄两个人在灯会上并肩而行、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
他把密信折好收起来,对来人说:"知道了,我稍后就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因为元宵节确实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人多,方便见人。
也可能是因为……他想看看那两个人到底能有多亲近。
灯会果然热闹,街上游人摩肩接踵,各式花灯悬于檐下,光影交错摇曳。丝竹声顺着晚风悠悠荡开,叫卖与笑语此起彼伏。河面浮灯顺水缓缓漂远,点点微光连成一片。
卫鸢走在前面,乌发盘成双环髻,簪橙花金饰,垂着淡黄丝绦。鎏金大袖衣滚白狐毛,内着浅杏纱裙,步伐不快不慢,身姿端正,即使在喧闹的人群里也不失公主的仪态。她东看看西看看,看到喜欢的会停下来问价,遇到有趣的灯谜会驻足思索,倒与寻常小姑娘那样蹦蹦跳跳、大呼小叫不同。
她买了一盏兔子灯,提在手里,又买了两个香囊,一个递给褚凌霄,一个递给穆琮桢。
"这个香囊是安神的,"她笑着说,"你们晚上看书看得晚,戴着有用。"
褚凌霄接过来,笑着打趣她:“你怎么不给自己也买一个?是不是睡得比谁都香啊?”
卫鸢笑着拍了他一下,“你再说我就不给你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穆琮桢也接了,捏在手里。
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卫鸢瞅了一眼插着的几串糖葫芦,赤红的山楂裹着晶亮糖衣,凝着一层薄脆的糖壳,她点了点头,然后掏出钱,买了三串。
她转过身,递了一串给褚凌霄,又递了一串给穆琮桢,自己留了一串。
"这家的糖葫芦不错,每次出来,我都会买他们家的。"她歪了歪头,"你们尝尝。"
褚凌霄接过来,笑着说了声谢谢。
穆琮桢接过来,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
卫鸢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酸得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开,继续往前走。
褚凌霄追上去,和她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卫鸢微微侧头,嘴角扬起弧度。
穆琮桢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串糖葫芦,愣了好一会儿。
糖葫芦是刚做好的,还热乎着,山楂上晶莹的糖衣在灯光下还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忽然有些恍惚。
从来没有人给他买过糖葫芦。
他是景国的三皇子,虽然是皇子,可他并不受宠,也从来没有人,像这样随手买一串糖葫芦递给他,语气平常地说"你们尝尝"。
他抬起头,看向卫鸢。
她正和褚凌霄说着什么,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柔和,她手里举着糖葫芦,又咬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似乎已经习惯了那个酸味。
穆琮桢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
糖衣很甜,山楂很酸,酸甜交织在嘴里,味道很丰富。
很甜。
他很喜欢。
可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嚼着,一副也就那样的清冷样子。
他把糖葫芦拿在手里,慢慢吃着,跟在两人身后。
走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卫鸢正指着一盏走马灯,跟褚凌霄说着什么,褚凌霄低头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温柔的眼神,两个人靠得很近,卫鸢的手几乎要碰到褚凌霄的胳膊。
穆琮桢看着他们,嘴里的糖葫芦忽然就不甜了。
酸酸的,涩涩的,像放了很久的山楂,难以下咽。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前面有说有笑的两个人,然后他把糖葫芦递给身边路过的一个小乞丐。
"给你了。"他说,声音平静。
小乞丐愣了一下,然后欢天喜地地接过去,跑了。
穆琮桢站在原地,看着小乞丐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前面卫鸢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这糖葫芦也没那么好吃。
酸得很。
他又想,卫鸢肯定觉得褚凌霄给她买的糖葫芦比这个好吃。
他还想,我才不稀罕一串糖葫芦呢。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风一吹,他觉得有点冷,他裹紧了狐裘斗篷,慢慢跟在两人身后。
他心不在焉地兀自走着,卫鸢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温和,混在灯会的喧闹里,渐渐听不清了。
人海茫茫,花灯璀璨,他只要抬头,一眼就能看到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在人群里从容地走着,手里提着兔子灯。
他现在十六岁,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吃醋。
他只知道,那串糖葫芦,本来是甜的。
可看着她对着别人笑的时候,就变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