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好机会,不是吗?"
穆琮桢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额角的血已经凝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是景国质子,死在卫国的地界上,对你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你大可丢下我,一个人走。出去之后,只说我坠崖身亡,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卫鸢蹲在他面前,闻言,她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她摇了摇头。
"我没那么冷血。"
她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真:"你以质子之身入侍卫国,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平日里步步小心、处处受制,已经够难了。若再把命丢在这荒山野岭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那也太惨了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何况,你是为了护我才掉下来的。我卫鸢做不出弃你而去的事。"
穆琮桢看着她,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卫鸢和他是同一种人。心思深,会算计,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步步为营、不择手段。她接近他是为了拉拢,他虚与委蛇是为了利用,两个人各怀鬼胎,心照不宣。
可他没想到,在这种随手就能除掉他的境地里,她选的是救。
她想利用他是真的,她的心地善也是真的。
穆琮桢心底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不是翻江倒海的悸动,更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慢,却久久不散。
他看着她脸上蹭的灰,一道一道的,像只花脸的猫。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上那一点灰。
动作很轻,慢得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卫鸢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做什么?"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脸上有灰。"穆琮桢收回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仿佛方才那个温柔得不像话的人不是他,"像只小花猫。"
"……"
卫鸢瞪了他一眼,“你才像猫......”,她抬起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结果越抹越花,灰被蹭得满脸都是,反而比刚才更狼狈了。
穆琮桢看着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别擦了,越擦越花。"
"要你管。"卫鸢哼了一声,赌气似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蹲在火堆边添柴。耳根却在火光里泛出一点浅红,藏在头发后面,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和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穆琮桢试着想坐起来,左腿刚一发力,钻心的疼就顺着骨头窜上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又重重跌了回去。
"别动。"卫鸢回过头,眉头皱着,"你的脚踝扭了,腿上还有划伤,乱动只会加重伤势。今晚先在这儿凑合一宿,等天亮了,我背你回去。"
"背我?"穆琮桢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背得动?"
"背不动也得背。"卫鸢说得很笃定,一边往火堆里添了根粗些的柴,"总不能把你扔在这儿喂狼吧。"
穆琮桢看着她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侧脸,没再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他忽然觉得,这次坠崖,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夜越来越深,火堆渐渐矮了下去,火光也暗了。
卫鸢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是褚凌霄给她的那块。她走到穆琮桢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她皱起眉,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渗出的冷汗,"伤口发炎引起的,先忍一忍,等天亮回去找大夫。"
穆琮桢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眸色倏地暗了。
他认得这帕子。
那日在藏书阁,他亲眼看见褚凌霄用这方帕子替她擦嘴角的糕屑,然后她收了起来,说什么"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可现在,她用这方帕子给他擦汗。
穆琮桢猛地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把卫鸢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
"不用擦。"穆琮桢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不敢抬眼看她。他怕一对上她的眼睛,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就会被看穿,"我还没虚弱到那个地步。"
卫鸢不解地看着他。
这人烧得额头都烫手了,还逞强不让擦汗?
"行吧。"她挣了挣手腕,"那你松开。"
穆琮桢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飞快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卫鸢把帕子随手搁在身侧的石头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宫里这会儿应该已经找疯了。"她掰着手指念叨,"我们失踪这么久,母后、皇兄,还有凌霄哥哥,肯定都派人出来找了。"她转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穆琮桢的胳膊,"今晚先歇着,天亮了再想办法和他们汇合。"
"嗯。"穆琮桢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方搁在石头上的帕子。
火堆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晃晃悠悠,明明灭灭。
山谷的夜很冷。虽有火堆,寒气还是从洞口和岩壁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砭人肌骨。
卫鸢搓了搓胳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穆琮桢看见了,没说话,伸手将身上的狐裘斗篷扯下来,递到她面前。
"披着。"
"那你呢?"卫鸢看着他,"你还在发烧,不能再着凉。"
"我没事。"穆琮桢的语气很淡,"男孩子,扛冻。"
卫鸢看了他一会儿,接过斗篷,展开——一半盖在他身上,一半披在自己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