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佳节至，朱雀城内张灯结彩，檐角插蒲艾，案头飘粽香，五彩线缠腕，一派节日盛景。龙舟竞渡，宫禁暂宽，宫中之人亦可上街共庆这传统佳节。

卫鸢一早便换上一袭月白蹙金绣兰的窄袖襦裙，外披轻纱披帛，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头戴帏帽，清雅大方，也方便混迹人群。她在铜镜前微微侧首，指尖抚过裙摆上细密的金线刺绣，今日之行，非为观景，实为入局。

卫鸢以去碧云楼观赛龙舟为由获得了卫后的准许，带了几个侍卫同瑶琴出了宫，邹扶韫此刻则已经混进了聚金赌坊。

碧云楼是洛水畔最高的茶楼，凭栏远眺，无数画舫游弋，今日的龙舟竞渡，是全城的盛事，连平日深居简出的达官显贵们，也纷纷登上沿江的楼阁雅座，翘首以盼着江中的激烈赛事。

卫鸢与瑶琴等人立于凭栏处，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对面的聚金赌坊。此时，茶馆三楼，穆琮桢随着荆惑步入一处偏僻雅间，雕花木门轻合，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穆琮桢一身官家子弟的月白锦袍，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临窗而立，风度翩翩。那富商捻着手中的翡翠扳指，眯眼打量着他：“公子这番谋划，怕不是为私利吧？若真如你所说，这米粮运往景国低价售卖，我至少要亏空半副身家。何况卫国粮商近日被朝廷盯得紧，若大批米粮离境，怕是……”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怀疑和犹豫。

景国如今正值旱灾，粮食紧缺，穆琮桢只好以卫国米粮救景国燃眉之急。穆琮桢心中焦急，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穆琮桢转身，眼中是不容拒绝的坚定，““陈老板，生意场上讲究个‘利’字，可有时候，‘义’字更能铺就康庄大道。陈老板是商海沉浮的老手，自然清楚这笔买卖背后的风险。可若您答应此事，我不仅能补上您亏空的银钱，还能助您在景国开辟新的商路。这账，比您在账本上算的那些蝇头小利，要大得多。”

穆琮桢言罢又给荆惑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拿出东西。

“这是景嘉帝亲赐的商贸令，可保您三年免税。”荆惑立刻拿出荆卫营从景国带来的商贸文书，双手递到陈老板面前。

陈老板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这‘义’字，太重，陈某怕是扛不动，也怕……扛了之后，没命花。公子若真是官家子弟，怎会涉足他国粮政？莫非……”

他话音未落，荆惑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刀锋悄无声息抵在他颈侧。

陈老板喉结滚动，后背沁出冷汗，却仍强撑着冷笑：“公子这般威胁，就不怕坏了大事？若我明日横尸街头，这合作怕是无人能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仍作镇定。

穆琮桢忽地轻笑，折扇“啪”地合拢，敲在掌心：“陈老板误会了，荆惑的刀，从来只杀不义之人。您若应下此事，便是救了景国万千百姓，此乃大义，若您泄露半句，不仅身家难保，还连累族人性命，这账，您算得清吧？若您不答应，这满楼风雨，怕是就要淋到您头上了。”

窗外江面忽起骚动，一艘墨色龙舟忽然斜撞向领先的青队龙舟，两船相撞刹那，浪涛冲天，青队的水手纷纷落水。

陈老板僵在椅上，脖颈处的刀锋寒意渗进骨髓。他盯着穆琮桢眼底的暗芒，沉默良久，他长叹一声：“公子既为家国至此，陈某若再推诿，倒成了一心贪财的小人。可这米粮入景，需经三关查验……”

穆琮桢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枚玉印，上刻景国独有的螭纹：“这是通关令，陈老板可持此印直抵景国粮仓。三日后，第一船米粮需抵达烬城，景国的百姓，等不起。”

陈老板最终接过玉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螭纹：“希望公子记得今日之言，商贸令与补银，缺一不可。”荆惑收刀入鞘，送陈老板离开：“待此事了结，您便是景国的新贵。”

陈老饭一言不发，拂袖离去。

雅间门扉轻掩，穆琮桢收起方才的凌厉，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他推开窗，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熙攘的人群。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

靠在凭栏处的那个身影，为何如此熟悉？恰在此时，一阵风旋起那女子的帏帽，露出清丽绝伦的面容。

穆琮桢把玩折扇的手指猛地一滞，熟悉的眉眼再次映入眼帘。

是她。

就在此时，朱雀城西街头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人打死人了！”

“聚金赌坊的人杀人了！”

一群伪装成平民的打手冲进街道，见人就推，见摊就翻。

“快跑啊！”

“打起来了！”

原本热闹的街市瞬间乱成一锅粥。慌乱的人群到处乱跑，推推攘攘，瑶琴和卫鸢走散了，头上的帏帽也被人挤掉不见了踪迹，不知又是谁撞了卫鸢一下，这一撞来势太猛，卫鸢脚下不稳，向后栽去。

忽然人群中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她的小臂，将差点摔倒的她生生带了起来，人群继续向前挤，卫鸢只觉眼前一黑，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熟悉的松香混着墨香的气息让她不禁吸了吸鼻子。

人群渐渐散开，她缓过劲儿来抬眼望去，眼前少年饶有意味的看着她，一双丹凤眼微微扬起，眸中带着几分戏谑。

“公主今日撞进的若是他人的怀抱，可就麻烦了。”清冷磁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末尾还带着一丝轻笑。

卫鸢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推开穆琮桢，整了整微乱的衣衫，冷声道：“在这里还能遇见质子殿下，着实巧得很呢。”

穆琮桢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笑意不达眼底：“公主今日真是好兴致，怎么想起混进人群中看这龙舟？今日这身打扮，若非我眼尖，险些以为是哪家逃出来的贵女。”

卫鸢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质子殿下不在府中温书，倒跑来这市井之地看热闹？还是说，这‘热闹’，本就是殿下引来的？”

嘴上虽这么说，但卫鸢还是福身行了个礼：“刚才多谢质子殿下相救。”

“本宫的私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倒是殿下，身在异国，还是谨言慎行的好，莫要一不小心，引火烧身。”

穆琮桢不动声色地身体前倾，“多谢公主提醒，不过......”他顿了一下，忽然抬手扶正了卫鸢发间歪了的簪子，“毕竟只有火光冲天，才能照见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不是吗？”

两人话语暗藏机锋，谁也不肯露怯。

一个半时辰前。

碧云茶楼旁的聚金赌坊内，骰子撞击瓷碗的声音急促得让人心里发紧。

角落里，几个地痞已经输红了眼。他们面前的银子早已空了，可庄家仍在微笑，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羊。

“再来！”一个叫阿虎的地痞拍着桌子，声音发颤，“老子就不信……今天这么背！”

庄家慢条斯理地推过一叠银票：“阿虎兄弟，你已经欠了三百两了。再要借，得有东西押。”

阿虎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庄家瞥了一眼，嘴角勾得更高：“这玉……最多值五十两。”

“你这是坑人！”阿虎猛地站起，酒气冲天。

旁边几个地痞也跟着起哄：“就是！这玉明明值两百！”

庄家脸色一沉：“赌不起就别来。”

话音刚落，赌坊后门突然冲出几个壮汉，手里拿着棍棒，气势汹汹。

“吵什么吵？”领头的满脸横肉，“敢在金爷的地盘闹事？”

地痞们本来就输得火大，此刻被一激，立刻炸了。

“你们黑店！”

“老子跟你们拼了！”

桌椅瞬间被掀翻，骰子、铜钱撒了一地。

混乱中，有人被推倒，有人被棍棒砸中，惨叫声、怒骂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