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穆琮桢吃痛,猛地松开手。卫鸢左手成掌,狠狠拍向他的胸脯。
穆琮桢还没从刚才被咬的痛中缓过来,抬眼就见卫鸢的手掌袭来。
他侧腰转身,借力施展轻功,飞身落在船上那几个箱子上。
他一把掀开箱盖——竟空无一物!他瞳孔微缩,暗道不好,但如今没有余力再去探究,担心自己身份暴露,他只能带着荆惑暂时离开这里。
待他们走后,江面水花翻涌,从船底冒出几个浑身湿透的黑衣人,皆是青鸾台的人。
“邹师傅,刚才弟子们趁你们缠斗时偷偷掉包了箱子里的东西,真正的银两现在对面岸边。”
“好,银两到手,撤!”
亥时,燕旭书房中。
“魏大人,你我一文一武,共事多年,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我只求安稳。但如今你也看见了,宫里那位太子爷,太不安分,他几次三番想插手户部和兵部的事,想清查‘盐铁专营’的旧账。”
魏驰脸色一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他敢!我那些盐引、茶引的生意,可是我们两家的命根子。他要是敢动,我就让他知道,什么是兵凶战危!他想拿钱,得看有没有这个命花。我的私厂里,新铸的一批货已经交接了。只要燕大人这边的银子到位,一把刀,能换他太子手下三个精锐骑兵的命。到时候,我看他拿什么挡。”
“魏大人莫不是糊涂了,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太子虽然碍事,但他若死了,陛下那个‘仁慈’性子,指不定又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我的意思是……借刀杀人。”燕旭慢条斯理地将一杯刚砌好的茶推给魏驰。
“借谁的刀?莫非是……”
燕旭把喝剩下的茶末儿倒掉。“正是。我已暗中与他修书,许他与卫国三年的商贸往来,卫国的丝绸,漆器,纺织工具等不正是他所需要的?而他只需把边境的水搅浑,点到为止即可,这样一来太子少不得要亲自去收拾残局……”
魏驰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到时候,让他拖住太子,我就不信太子他还有余力将手伸到朱雀城里来?这调虎离山之计,魏某佩服!”
“陛下推行仁政,但自古仁君难治国,他心慈手软,就别怪他的臣子大发国难财了……”
许久,魏驰起身告辞,推门而出,身影融入无边的夜色。书房里,只剩下燕旭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自言自语道:“太子啊太子,不是我燕旭不给你机会。这天下,本就是大风大浪里抢来的。你想要,就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胃口,吞得下这盘棋了。”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了序曲。
城郊,魏驰的一处隐秘别院——“听松院”。
“听松院”并不起眼,隐藏在一片茂密的松林深处。平日里,这里只有一名聋哑的老仆看守,对外宣称是魏驰一位远亲的居所。院内,几株老松树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将本就稀薄的星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松针腐烂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魏驰站在院中那棵最老的松树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暗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那是信鸽的脚筒。
“大人。”
暗影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如同两块枯木在摩擦。
魏驰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大手,五指如铁钳般收紧。暗影立刻将竹筒放在他掌心。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用拇指和食指捏开竹筒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细长的丝帛。丝帛上用一种特殊的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八月初七,吾军即到青岭关,望大人从内策应,方可万无一失。”
魏驰按照燕旭的说法,果然收到了那人的密信,但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将那卷丝帛在指尖缓缓搓动。细腻的丝线在他指下断裂,化为齑粉。
“放鸽子。”
暗影领命,取出一个特制的鸟笼。笼子里,一只羽翼漆黑的信鸽不安地扑腾着翅膀。它的左腿上,已经绑好了一个空的脚筒。
他将一张字条卷好,塞进脚筒。暗影打开笼门,将信鸽取出。那只鸽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不停地扭动着脖子,发出轻微的“咕咕”声。
魏驰伸出手,信鸽乖顺地跳上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躯下,心脏急促的跳动。
他脱手,鸽子振翅而飞,羽毛的扑棱声渐渐远去。
魏驰与燕旭同流合污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急需从燕旭那里获得一大笔钱财,而燕旭想趁乱敛财,无疑是满足自己的贪欲,他魏驰谋的,却是另一盘大棋……
七月的暴雨终于来了,雨丝斜斜地穿过宫灯晕黄的光圈,在青石板上织就一张流动的银网。漱玉宫的池中红莲半阖,雨珠在花瓣上滚了又滚,终究跌进墨色水面,惊散一池星子般的浮萍。
卫鸢和邹扶韫冒着雨赶回宫中,两人被碎银似的雨花簇拥着推开门。
卫鸢发髻微散,银丝缠枝护腕上沾着草屑,腰间软剑未及解下。忽闻环佩叮咚——卫后已掀开竹帘,手中捧着盏将熄的琉璃灯,鬓边东珠流苏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母后?"卫鸢将剑藏在身后,瑶琴上前接过卫皇后手中的灯盏,搁在案上,又给卫鸢使了个眼色。卫鸢忙擦去额头的那点红,却见母亲目光已落在她沾泥的云纹锦靴上。
卫后轻叹一声,起身接过宫人递来的鎏金暖手炉:"刚从宫外回来?怎么不让人提前通传?"她招呼邹扶韫退下,执起卫鸢的手,指尖抚过她虎口处的薄茧,"这手凉得像块冰,可是又去查事了?"
卫鸢任母亲暖着双手,嘴角噙着俏皮笑意,还是决心说了谎:"儿臣不过是去城郊骑马跑了两圈,哪知这雨说来就来。"她故意打了个喷嚏,趁母亲分神去唤瑶琴取姜汤时,迅速将自己收拾妥当。
"跑马?"卫后接过姜汤,用银匙轻轻搅动,"我听说今日未时,御马监的照夜玉狮子突然受惊,在朱雀大街横冲直撞..."她抬眼,目光如月下清泉,"鸢儿可曾遇见?"
卫鸢正捧着姜汤的手一抖,几滴褐色的汤汁溅在月白中衣上。卫鸢微微抬眼,见母后一直打量着自己,眼里满是担心,她心头一软,轻轻抱住卫皇后:“母后,您那么聪明,女儿怎样都瞒不住您,今夜之事,儿臣知道母后担心,下次一定不弄得这般狼狈。”
卫后抚着她后背,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母亲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只要你平安就好。"
卫鸢瞥见卫后耳边的几缕白发,心尖一痛,泪水在眼里打转,但终是没有滴下来。
窗外,更漏声又响,这雨恐要下上一晚,雕花窗内,母女俩的身影在烛火下融作一团暖色。
申时三刻,清晏殿。
穆琮桢坐在窗前沉思,燕旭老贼让人偷运赃物,不会假,但最后箱子里却什么都没有,那只能是那两个青鸾台的人的同伙,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穆琮桢掀开袖子,低头看向右手手腕处的浅浅咬痕。
那眉眼让他觉得甚是熟悉。
如果真的是她,那个看似久居深闺、不谙世事的公主,没想到还有另一重身份。
他感觉卫鸢不再像一只温顺的猫了,倒像是一只潜伏的猛虎,一旦亮出獠牙,便势无可挡。
“卫鸢......”穆琮桢无意识间念出。
这两个字就像是在漫长冬夜里,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明明灭灭,却让人忍不住想去靠近,也像是在一片灰白的世界里,突然多了一抹亮色,让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抹颜色看。
年前刚压下去的情感又开始在心中翻涌。
他想,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再抹灭这份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