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急雨骤,满庭落红;今朝却见新绿初绽,枝头露重。
卫鸢坐在铜镜前,神色平静地任由宫人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深潭。她将昨夜寒江边的神色尽数掩去,换上一副深闺公主的温婉面具。
今日她着了一身明媚的纱罩绣线裙,外搭一件绣着缠枝花纹的明黄披肩,边缘垂挂着细密的金色流苏,内里是干净的白色交领长衫,衬得肌肤胜雪。
卫鸢乌黑的长发被盘成精致的发髻,头戴一顶造型精巧的金色花冠,层叠的叶片状装饰中心嵌着一颗红珠,华贵中透着雅致,全然不见半分昨夜执剑杀伐的凌厉。
“瑶琴,去藏书阁。”卫鸢起身,指尖轻轻拂过披肩上的金线,仿佛要拂去心头的尘埃。
藏书阁巍峨耸立,分天、地、人三阁。人阁可借阅,地阁需三品官担保方可入内,而那天阁,则是卫国的孤本与国策所在,无帝王手谕,即便有御史陪同,也仅许在阁内阅看,抄录更是需层层请示告谕,规矩森严。
卫鸢携瑶琴登记了借阅册子,步入人阁。阁内书香氤氲,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转过一架紫檀书架,目光微凝——穆琮桢正坐在窗边的桌案前翻阅书籍,阳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侧影。
仿佛心有灵犀,穆琮桢似是感觉到那道目光,缓缓抬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卫鸢的心漏了半拍,担心他认出自己,面上故作波澜不惊。
“质子殿下,好久不见。”她遥遥福身,声音清冷如常。
穆琮桢起身回礼,目光却细细打量着她。
他昨夜才见过那个在月光下额点朱砂、剑气如虹,从他手里硬生生夺走箱子的女暗影,此刻却面对着这个妆容精致、柔弱无骨的卫国公主。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中重叠,让他忍不住想去探寻。
卫鸢转身走到另一张桌案前,拂袖坐下,拿起狼毫笔蘸墨,开始誊抄《孙子兵法浅注》。笔尖落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她试图用这平静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穆琮桢却慢条斯理地翻着书,余光却始终黏在卫鸢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从她精致姣好的侧脸,滑过她挺直如修竹的脊背,最后落在她执笔的右手腕上。
那手腕纤细白皙,看似柔弱无骨,但穆琮桢却在脑中勾勒出另一番景象:若这只手握的不是笔,而是剑,那翻转腾挪间,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公主的手腕转起来很有力,”穆琮桢忽然开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书法与剑法本就相通,此刻那只毛笔在公主手中,倒让我觉得有几分剑的凌厉之感。”
卫鸢手中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在纸面上迅速洇开,像一朵绽开的墨色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笔走龙蛇,只是声音愈发冷淡:“质子殿下谬赞了,您想怎么认为便怎么认为吧,我不太懂。”
“公主殿下气色略显疲惫,”穆琮桢不依不饶,目光如炬,“莫非是昨夜雨声太大,扰了清梦?”
卫鸢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锋芒:“殿下所言极是,夏夜蚊虫多,难免烦扰,自是睡得晚了些。”
她答得滴水不漏,穆琮桢却不再追问,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宫人奉上紫苏熟水,主清暑解表,理气和中。紫苏叶经炙烤出香后投入沸水密封浸泡,放凉后加蜜调味,清冽的香气便在阁内弥漫开来。
穆琮桢端起青瓷茶盏浅酌一口,袖子滑落,露出右手手腕处的咬痕,卫鸢瞥了一眼,想起昨晚自己狠狠咬了他一口,他却不知道罪魁祸首就在他眼前,不禁想笑,但她还是忍住了,装作没事人,继续抄录。
穆琮桢随后将茶盏放在右手边的案几边缘,距离桌沿不过分毫。看似自顾自地看书,实则余光紧锁卫鸢。
日影渐沉,阁内光线暗了几分。
穆琮桢右手翻动书页,手腕看似无意地轻轻一碰——那茶盏晃了晃,直直向地上坠去。他的反应却奇慢,仿佛根本来不及去接。
卫鸢刚誊抄完一段文字,搁下笔,余光瞥见左侧异动。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左手手腕灵活地一抄,竟在茶盏落地前稳稳接住了它!
茶水虽洒了些许,浸湿了地毯,但茶盏无恙。
卫鸢的动作快如闪电,做完这一切,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刷地抬眸看向穆琮桢。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愕与警惕,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穆琮桢则是一副“惊魂未定”又“感激涕零”的模样,赶紧伸手接过茶盏:“哎呀,幸亏公主眼疾手快,不然这么好的茶盏就要因为臣的无心之过而粉身碎骨了。”
他一边用袖子擦拭着茶盏,一边关切地说道,脸上毫无异样,仿佛真的只是个笨手笨脚的质子。
卫鸢看着他那副“诚恳”的样子,心中却警铃大作。
他在试探!
他故意将茶盏放在边缘,又故意碰倒,就是为了看她是否会下意识地出手!
她渐渐松了口气,掩去眼底的寒光,冷声道:“今日天色不早,本宫先行告退。”
她招呼瑶琴收拾好书册,拂袖而去,背影略显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