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那副‘我活该受欺负，别管我’的死样子，搁谁看了不火冒三丈？”谢清安拾了颗葡萄丢嘴里，“你爹骂你，你受着，你继母编排你娘，你也受着，她替你出气，你不说高兴，反倒让她下次别这样了。”

“裴砚修，她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她是我妻子。”裴砚修答得飞快。

“你还知道啊。”谢清安一拍小案，“人家替你出头替你撑腰替你甩继母耳光，你倒好，一盆冷水浇回去。换你，你气不气？”

裴砚修当真想了许久，随即闷声道：“那些事本就是我自己的。”

“她嫁给你了，你的事就是她的事。你们结婚的时候没喝过拜堂酒么？不知道什么叫同甘共苦么？”

谢清安知道说这些没用，一摊手，捡了个通俗易懂的讲：“你在北郡打仗，手下替你挡箭，你会不会说：‘你不该挡，我都习惯了，就让那箭射死我吧！’”

裴砚修似有所悟，皱了皱眉：“可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谢清安截断他，“她替你挡的也是箭。只不过那箭是从你爹和继母嘴里喷出来的，你瞧不着，便也不当回事了。人家拿真心护你，你把真心往地上一搁，说不值钱别费劲，我要是她，连人带被褥一块儿给你丢了。”

“不对，被褥都不给你留。”

裴砚修哑口无言，几经思索，悄悄问：“那我该怎么办？”

谢清安又塞了颗葡萄：“哄回来呗。堂堂一个横扫北境的将军，总不能连个姑娘都搞不定吧？”他将葡萄皮“噗”得一吐，“裴琢之，那可是你日思夜想多年的姑娘，你就舍得将她拱手让人？”

“今晚若是还睡地上，怕是你下次再来找我，便要被赶出公主府了。”

裴砚修觉得他说得万分有理，朝他拱了拱手，大步出了营帐。

然而当晚，他还是在地上睡了一夜。萧群玉偷看了半晌，见他铺好被褥躺下去的动静比昨日还轻，气得翻过身把被子蒙到了头顶，后半夜才睡着。

一连三日，谁也不理谁。

直到第四日清晨，萧群玉难得醒得早，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出门唤桂黛。

桂黛被她这罕见的早起吓了一大跳：“殿下今日怎得起这么早？”

萧群玉揉揉眼睛，状似无意问：“驸马呢？”

桂黛搁下铜盆，边拧帕子边回：“驸马天没亮便起了，在院子里练刀呢。小厮们说，他每回都趁咱们没起，先在院子里练一个时辰的刀。”

萧群玉应了声，接过帕子洗漱，完毕，她随意道：“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桂黛没反应过来：“啊？”

话音未落，萧群玉已跑没影了。说是透气，却走得猫儿似的，又快又轻。

到了院门口，她脚步骤停，侧身闪到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院中晨雾未散，东边天际晕着散淡的金色薄光。

裴砚修身着玄色单衣，袖口挽到手肘，小臂肌肉随着长刀挥出而贲张，每一刀劈下去破风声凌厉。

萧群玉的视线从他优美的肌肉曲线下移，看到了那几条触目惊心的伤口，微微怔愣。

合着才上三天药，今日就敢不裹纱布了，练得那么起劲，是不想要这只手了吗？

她强压下怒火，从柱后走了出去，站定在他面前。

裴砚修听到脚步声，偏过头去，刚想开口，刀被她劈手夺了过去。

萧群玉将刀往肩上一扛，颇有几分气势，活像山里强抢民男的土匪头子。她视线又掠过还咧着的伤口，挺着腰板蛮不讲理：“你这练的什么东西？招式笨的很，来，本宫教你聪明的！”

裴砚修站在初升的朝阳下，看着那把比胳膊还长的刀被她歪歪斜斜架在肩上，手腕明显吃不住劲儿，刀刃打着颤。

他没有拆穿她，而是后退一步，乖乖点头，将场子让给她：“那便有劳殿下了。”

萧群玉沉气，将刀举到身前，笨拙地学着前世记忆里裴砚修挥刀的模样，她用力一劈，力道没使匀，刀尖往下一沉，差点怼到地上。

裴砚修站在三步外，背着手，嘴角微勾。

萧群玉假咳两声，重新提刀再劈，这一回没怼地，倒像个喝醉的大汉。她比划了七八下，额角都沁出薄汗，索性将刀往地上一插，拄着刀柄转过身来，板着脸清了清嗓子：“本宫今日教到这……”

话还没说完，便与裴砚修四目相对。

晨光漫过，裴砚修的眉眼很温和，整个人沐在浅金色里，脸颊上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这还是萧群玉第一次见到他笑。

他没收回笑容，柔声问她：“公主不生臣的气了？”

萧群玉像是被拆穿的小孩，心虚地别开眼，闷闷开口：“谁说我生你气了？明明是你自己要睡地上，还不给我看你手上的伤口。”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嘟囔道：“谁要管你。”

裴砚修走上前，轻轻从她手中取过那柄刀，取刀的瞬间，他的指尖不自觉下移，微不可察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又飞速收回，将刀放回兵器架上。

他动作很快，可萧群玉还是感受到了，她没问，他也没说，两人心照不宣地藏着一些什么。

气氛僵持，萧群玉想说什么，裴砚修率先开口：“公主不必担心，臣的伤，过两日便好了。”

萧群玉回头看他，那双桃花眼漂亮，不知藏着什么。她心里那点火早散了，只剩下酸酸软软的温热，在胸口慢慢涨着。

她没底气道：“谁担心你了，回去别忘记上药，伤口发炎可有你受的。”

“好。”他应得很快，唇角又翘起来。

两人气氛微妙，一声清亮的女声劈开空气传来：“群玉！群玉！我来给你送礼了！”

林妙仪风风火火闯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吭哧吭哧抬着一个扎了红绸大花的大锦盒。

萧群玉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没好事，她向裴砚修笑笑：“你……你先回屋上药吧，好好包扎，我和妙妙说两句。”

裴砚修点头离开。

萧群玉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回来在林妙仪对面坐下。后者已经在院中石凳上坐定，拍着石桌招呼她。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林妙仪边说边掀开锦盒，露出里头码的整整齐齐的鹿茸片，红如鲜血，一看就很是壮阳补肾。

她又“啪”的打开另一个盒子，萧群玉微微瞥了一眼，便觉头痛欲裂，欲言又止。

盒子里头明晃晃地躺着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封面上鬼画符般写着“房中术”三字，旁边还贴着枚小小的红签：房中秘宝，夫妻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