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漆黑一片的街巷并肩走着,雨水在地上积成深浅不一的坑,蓄满后又沿着缝隙淌向道路两旁的阴沟中。
伞面不大,裴砚修整条右臂都露在伞外,左手擎着伞,稳稳盖住萧群玉全身,步子刻意放缓,配合她的步调。
萧群玉一路无言,思绪翻飞。
这人就这么大度?给他传信让他睡军营,自个儿偷摸和别的男人混在一起,顶着人家的外衫从雨里出来,他撞见了竟一句也不问?难道就浑不在意?
她心里那些说不清的别扭越鼓越满,又是闷痛又是酸涩。
裴砚修到底是怎么想的?
若是他不喜欢自己,那前世为何要替她去死?
可若是他喜欢自己,那为何对这些毫不在意?
萧群玉叹了口气,咕哝道:男人的心思可真难猜。
走了许久,公主府的门楼出现在巷子尽头。
萧群玉终于憋不住了,偏头看他一眼:“裴砚修,我今日……”
刚起了个头,又不知该如何往下接,她索性拐个弯,换个说法:“算了,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裴砚修转头过去,见她神色勉强,便也放慢了脚步,语气平和:“公主若觉为难,不必向臣解释。”
他稍稍侧过伞,替她挡下吹来的凉风,又道:“公主想说,可随时和臣说,臣一直在。”
萧群玉微微叹了口气,只抬手将那偏的不能再偏的雨伞扶正些。
裴砚修却很固执地将伞再次倾斜:“殿下,臣不冷。”
萧群玉收回手,垂下眼,没再同他争,随他一同迈入府门前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房急急忙忙迎出来,举着灯笼往两人身上一照,瞧着这幅落汤鸡模样,连声不迭地喊着:“去备热水!去请大夫!”
裴砚修收了伞,随手放在廊下,听得萧群玉说:“大夫便不必了。烧点热水送去客房,让驸马洗洗,别着凉了。”
桂黛早已备好热水,见萧群玉浑身湿哒哒进来,嘴里不停念叨着:“殿下怎么淋成这样?驸马不是带伞去寻了吗?这衣服都贴在身上了,快快快!”
她边说,边将人推入内室,三下五除二替她解开夜行衣,塞进氤氲着热气的水里。
萧群玉泡在里头,阖上眼眸,顿觉全身的疲惫都顺着水汽蒸发上去,消失不见。
待她穿好衣服出来,裴砚修也换下湿透的衣衫,正坐在外间的小厅里,手捂着一碗姜汤,搁在桌上晾着。
注意到来人,他将那碗姜汤朝她那推了推:“桂黛拿来的,怕放在这凉了,又怕太烫,所以给你捂着。”
萧群玉不自觉笑出声,快步过去坐下:“你傻啊,凉了可以拿下去再热嘛,你捂着管什么用?”
裴砚修若有所思,抿紧唇,才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些笨,随即不好意思道:“是臣的错。”
萧群玉愈发觉得好笑,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他的脸:“裴砚修啊裴砚修,你这么些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裴砚修被她一捏,身体微僵,耳根悄然红了。沉默片刻,他认真回答:“臣十二岁上战场,这些年日日夜夜泡在军营里,不懂如何照顾别人。在战场上,只要能活下来就行,活得好不好,倒也无所谓。”
他说的云淡风轻,好似那些苦楚都与他无关,而萧群玉心口抽痛,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砚修那些经历,没人比她更了解。
八岁时便被父亲送入军营,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反复磋磨,挨了打不许哭,受了伤没人管,冬天衣裳单薄,盖不住手脚,夏天烈日下站桩,脱力晕厥。
他身上旧伤层层叠叠,有些是他后来征战时留下的,但更多的是,早些时候留下的。
在侯府,裴砚修只是个能为裴家博得名誉的器具而已。
所以,活下去对他来说,确实是需要耗尽气力去做的。
正在她沉默间,裴砚修视线落到她微潮的头发上。
萧群玉向来粗枝大叶,从不注意这些,方才很随意地抹了一把便出来了。
裴砚修却起身出了小厅,拿来干净的布巾,生涩又温柔地覆上她的发顶。他将她的湿发一缕一缕包进布巾里轻轻按了按,又将贴在后颈的那几绺发尾拈出来,仔仔细细吸干水渍。
“天寒,殿下若不仔细弄干,会生病的。”他道。
萧群玉乖乖应了声,捧起姜汤喝了小口,辛辣味道从喉咙一路烧灼,她不自觉皱眉咳了声。
真难喝。
可她还是皱着鼻脸喝了个干净,然后搁下碗,屈指擦了擦嘴角。
“裴砚修。”静默中,萧群玉忽然唤他,“你不问我到底去做什么,也不问我那个少年是谁吗?”
裴砚修擦头发的手停歇,却很快恢复如常:“臣相信公主。那位少年,应当是公主的人,公主带他在身边,必定有公主的道理,臣不会干涉。”
萧群玉没接话,她静坐着,感受身后那只手轻柔地拨弄着她的发尾,感受到他的指尖在刻意避开她的耳垂,温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烛火噼啪作响,暗了一阵,转而更亮。
萧群玉倏然转身,借着那蓬跳动的烛火仰视他,笑得玩味至极。
明明是处于下风的姿态,可那笑意里偏偏带着上位者有恃无恐的笃定。
“裴砚修,你就不怕,我与他有什么私情么?”
裴砚修瞳孔微缩,手指蜷了蜷,但很快将失意压下心头。
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他佯装大方:“若真有,臣也不会……怪殿下。”
喉头滚动,不在意地继续:“臣知道殿下并不想嫁给臣。这一年之约,臣会好好守着,一年之后……”
“一年之后怎么?”萧群玉打断他,歪头笑问。
裴砚修不答,极轻地将布巾折好,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看样子是要放回原处去。
萧群玉没趣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瘫到床上,又见他突然驻足,背对着她,低低道:“殿下想做什么,臣不会拦。可若是殿下问臣怕不怕……”他嗓音微哑,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才道:“臣怕的。”
说完他便跨出了门,径直朝屋外走去。
萧群玉心口一阵钝痛,扯了扯嘴角还是没笑出来。
——
秋雨滂沱,如马踏瓦檐,水雾阴沉,永寿宫却是亮如白昼,热闹非凡。
正殿内暖意融融,嘉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面前摆着新进的岭南荔枝,几个嫔妃围坐说笑,觥筹交错间笑声不断。
而正殿外,淮夕跪在雨里。
雨水浇得她睁不开眼,身子止不住哆嗦,前几日挨得伤还没好,方才又被嬷嬷按着打了个十个板子,新伤旧伤叠着,意识都有些恍惚。
嬷嬷站在檐下,撑着伞,斜睨着骂:“贱蹄子!娘娘的妆奁也敢动!你长了几个脑袋?”
淮夕静默。她动妆奁是为了找嘉贵妃和储岫往来的信笺,太子那边等着要。
这种事,哪怕再严酷的拷打都不能认,她不能将萧子真置于危险之地。
正殿里传来嘉贵妃的笑声,清亮得意,像是在说什么趣事。淮夕听着那笑声,挺了挺脊背。
暴雨中,偏殿门微微敞开。
一女子撑着伞款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