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夜色低垂笼罩着西北山谷,从远处看,唯有军营里的火光闪烁。
那是军中举办庆功宴,历经一个多月的战事,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刻也不敢松懈,如今胜局已定,压抑许久的将士们终于可以姿态轻松地围坐在熊熊篝火前,一时杯盏交碰声不绝。
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饭菜,虽没京城的菜肴精致,讲究摆盘,但胜在山野间就地取材,量大鲜美,其中多以荤肉为主,还放的有几大串葡萄,颗粒饱满硕大如紫水晶般。
酒过三巡,军帐里的空气都有股酒气,处在其中哪怕不喝酒也陶陶然,一众将士都面色酡红,有划拳行酒令的,有扯着嗓子高歌一曲的,还有的不胜酒力的,红着脸伏在案上,昏昏欲睡,个别嘴里还含糊不清地斥骂着什么,显然已经进入梦乡,在梦中和人干仗的。
李重贺一向清明的脸上难得也有了几分醉意,随意靠在圈椅上,单手支着额闭目休息。
他向来不拘着士兵,只要不触犯军法,他也懒得管,有时来了兴致,也会和弟兄们一起喝酒畅谈。
不远处一群女子正笑脸盈盈地站成一队领葡萄。
军妓在军营里是最卑贱的存在,地位甚至还不如马厩里的战马,不仅要在晚上伺候士兵,打扫营帐,缝补衣裳各种各样的细活杂活都由她们承担,干的活繁重不堪,待遇却一般,平日里就是粗茶淡饭。
今日看在战事胜利,当地又盛产葡萄,价格低廉,购入的也多,图个吉利圆满,给她们分一些。
阿姒是队伍的最后一个,她听见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就知道该吃饭了,大着胆子走出去,学着旁人的样子排队打饭,用完后又把碗筷轻轻放回厨房的一个木盆里。
原本要去周边再转一圈找阿莉娅的,见这边在发葡萄也跟在了队尾。
排队还有用饭的时候阿姒都一直四处张望,急切地寻找阿莉娅,她在凳子上坐,察觉到好多人对着她窃窃私语,刚才排队时还有人把她撞倒了,阿姒尽量忽视这些无关紧要的眼神和话语。
要是阿莉娅在就好了,她认真听阿莉娅讲她的家乡还有妹妹,这样她就可以彻底忽视这些坏人了。
可惜没见阿莉娅的一丝踪影。
“张大哥,能不能多赏奴家几个葡萄,奴家这是平生第一次尝呢?”
说话的女子朝发葡萄的中年士兵抛了个媚眼,眼波里风情万千,身子也往前伸展,几乎要黏到男人身上。
“军爷,奴家怕冷,今晚你来陪奴家可好?”
秦王军纪严明,有一条规矩,战事紧的时候不许狎妓,在女人身上泄了劲,战场上便没了挥刀射箭的力气,士兵们都压抑许久,如今战事了结,男子看女人媚态,心头燥热难耐。
“不行!”
阿姒挤到两人中间,打断二人旁若无人的暧昧拉扯。
女子瞬间变了脸色,“怎么不行了!”
阿姒直接了当地指出,“你是倒数第二个,我是最后一个,只有我们两个还没有领到葡萄,就剩六个,每人是三个,你多要,我的就少了。”
士兵被阿姒一说也清醒了许多,他认出阿姒是王爷带回的女子,虽然没见王爷临幸,他也不敢造次,再看向那军妓面色已是不耐,差点拉着自己闯祸,皱起粗眉道:“好了,闭嘴吧,只是几个葡萄。”
女子也不是真斤斤计较那几个葡萄,她是看不惯阿姒靠着一张脸就能让威风凛凛的秦王殿下留心,又给带回军营。
她可是听说了,阿姒中了毒,脑子有问题。
一个痴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能站到足智多谋,十四岁就能率五十人的军队击败敌军三千多人的秦王身边。
要知道秦王领兵打仗不知多少次,在军营的时间比在京城要还长,却从不狎妓,她连见秦王的机会都没。
凭什么。
刚才她排队打饭时就注意到了阿姒,在她跑到她身边时趁机把脚伸出去,绊了她一跤,她想着以阿姒的脑子,应是没有注意到的,就是注意了,也没胆子揪着她不放,最好身子弱到摔一跤就再也起不来。
可阿姒不仅飞快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还一把抓着她的手腕不放,看着娇弱的一个人,力气可不小,手腕都给她抓红了,嘴里不懈地问她为什么绊她一脚,声音越来越大,吸引很多士兵注目,她怕事情闹大,不得已给她道了歉。
给一个自己讨厌的人道歉,心里别说多憋屈了,还是一个空有美貌,脑袋空空的傻子。
女子想到这,道歉时的窘迫再度体验了一回,怒火涌上心头,拉着尖细的嗓子道:“你是在营里干活了,还是伺候军爷们了,啥也不干还想吃白食?”
阿姒觉得对面的女子好笨,没听到发果那个人说的话吗?
大概是耳朵有问题吧。
算了,再给她一个机会吧。
阿姒颇为好心地重复道:“他说了,为了吉利,军营里每个人都要领到。”
阿姒顿了顿,像是为了让对方彻底明白,又加一句,“干不干活都可以领,只要在军营里。”
军妓看着阿姒无奈的神情气不打一处来,被一个傻子教育真是耻辱,刻薄的嘴角僵直,五官搅在一起,面容丑恶。
发果的士兵见军妓不依不饶的样子,往前夜里都是温柔小意,没想到真实嘴脸这般丑陋,心里一阵鄙夷。
又害怕她再说些什么惹秦王的女人生气,倒时候在秦王身边吹吹耳旁风,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一个军妓,连东西都算不上,哪来这么大脸,还指责上别人了。
还没开口斥骂这军妓,只见军妓快速抓了剩下的几个葡萄塞进嘴里,眼里是乞丐般见了食物的癫狂。
不愧是狐媚子,就看了她一眼,自己苦心讨好巴结的张什长就为了他和她撕破脸。
张什长也没想到这军妓会疯子般抢走葡萄,也就没拦住。
阿姒看空空如也的盘子,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葡萄……阿莉娅的葡萄,家……阿莉娅的家——”
说着就跑走了。
军妓高高抬起头盯着阿姒悲伤到踉跄的背影,紫黑的汁水从嘴角得意流出,下一刻便伴随痛苦的叫声吐了出来,军妓肚子上挨了狠狠一脚。
张什长胡乱踢了几脚,斥道:“谁给你的胆子,等我一下回来有你受的!”
说完没管地上躺着的女子,赶忙跟上阿姒,若秦王因这事责难下来,他要第一时间解释。
张什长深叹一口气,女人真是事多,麻烦得很,两三颗葡萄也闹得不死不休般。
紧身圆领袍贴身勾勒出男人修长又充满原始力量感的身躯,李重贺坐姿不羁随意,归菀见他坐姿不羁随性,一条长腿弯起置于另一膝头,双臂敞开搭在扶手上,利落的窄袖清晰可见地显出紧实分明的手臂线条。
整个人看似慵懒散漫,周身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气场,让人一眼便知他是这群士兵里的领导者。
阿姒委屈的不行,眼泪汪汪地站在篝火前,水灵灵的眼睛在座位上的各个将领身上扫过,寻找着能为她做主的人。
嘴里反复低喃:“阿姒和阿莉娅没有葡萄……”
旁边站着伺候将领用餐的几个军妓听见了,疑惑地说:“每个人都领到了啊,阿姒不是在队里站着吗?怎么没有葡萄。”
“好像只有阿姒没有唉。”
“肯定是阿姒什么也不干,所以不发给她了。”
“阿姒脑子有问题,和那个阿莉娅玩得好。”
“阿莉娅?!她不是疯了吗?”
“怪不得呢,方才也没见阿莉娅,就她们这两个傻子没领到葡萄。”
不知有意无意,军妓们越说越偏,阿姒听得越来越伤心,泪珠断了线般一个接一个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