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江奇就确定王爷对婉珠是真没什么意思了。
战事了结,朝廷来信催秦王回京,皇上亦亲笔来信说叛乱已平,秦王早日动身,卸甲归朝,务必速速归来,三日后宫中设宴,表彰他英勇善战,为国为民。
第二日午后一行人很快收拾妥当行李,驾马回朝。
旌旗猎猎,夕阳西下,浩浩荡荡一行人马朝京城疾驰行进,在落日余晖下的广袤天地间撕开一道长长的裂隙。
落日打在李重贺脸上,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优越分明的剪影。
他跨坐在马上,身姿如松,抬首看了眼天色,勒住缰绳,回头望了眼身后的队伍,高声道:“停下来休整片刻。”
江奇拿起马侧挂着的水囊咕咚咕咚畅快地喝了几口,眼神往身后随意飘过,忽然一顿。
“怎么没见婉珠姑娘?!”
好像从准备出发清点行装的时候就没见她的身影。
先前所处的营地是临时派扎到山谷,专为此次平叛打仗所用,随军的营妓都是从边塞常驻军区的乐营临时送过来供战士放松玩弄的,今早他们还没走的时候军中营妓就由营中管事统一带回了边塞驻地。
“王爷,婉珠姑娘还在军营!”
李重贺亦放下水囊,水珠顺着下颌骨滴落,闻言往后看一眼,确实没瞧见那女子。
真是每次都能蠢出天际,走的时候哨兵会检查一遍,要是她老老实实待在营地,不可能会落下。
江奇急声道:“属下今早见她和军妓阿莉娅告别,又亲眼看着那群军妓被带走,里面没有婉珠姑娘,说明她还在军营,清点时管事疏漏,将她一人忘在营地上了。”
“队伍再休息一刻钟,时辰一到即刻出发,天黑之前务必要抵达兖州和泰州交界,三天后到达京郊。”
李重贺笑了笑,父皇三日后设宴,他不准时赴宴,只怕是要被套上一个拥兵自重,蔑视皇恩的名声。
至于那女子,又蠢又笨的人,活着也没什么价值,甚至连自己的命都没能力护住,没人谋害她自己都能挖坑给自己埋了。
救得了一次救不了下次,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人浪费时间人力物力,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江奇想说些什么又咽了下去,殿下一贯是说一不二的,做的决定没人能改变。
何况军营附近的山谷常有山匪出没,霸占整个山头,规模倒是不大,胆子也小,官府一派兵就四散奔逃,从不应战,正是这般才有些棘手,军队在还好,各个缩着尾巴不敢出没,他们一走就重新钻出来惹事。
昨晚他还以为殿下是动了几分心思,只是嘴上不肯承认,可今天事实摆在这,他不得不信——这是半点心思都没起啊,人家去死都无动于衷,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半分关系。
也是,殿下冷心冷情,自幼没一个愿亲近的人,几遍是和皇上和李妃自己的亲父母相处都像隔着层疏离,见面寥寥数语就无话可说了,就连上战场杀红眼自己的命都说不上珍惜。
在战场上殿下甲胄下的中衣都被血液浸湿,脸上溅满发紫的血点,整个人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狼狈不堪,唯有一双凌厉的凤眸如蒙尘的黑珍珠般闪耀,眼里的赤红在狂傲地叫嚣着,不是斩掉敌军首级的兴奋,是厮杀发泄后的慵懒。
他有时在一旁看殿下挥刀时兴奋扬起的嘴角,看那黑眸中陶醉不已的赤红,他大逆不道地怀疑殿下即便下刻就是倒下,笑容也不会消失,反倒心头更加畅快。
这样的人遇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物,都提前在心里估好了价码。
正中午,西北的天空没有一朵云彩,太阳火辣辣地照下。
阿莉娅和其他军妓一同挤在一辆由骡子拉的大车厢里 ,阿莉娅出车门到车架上同阿姒说话。
阿姒舍不得阿莉娅。
阿姒不懂为什么人要分开,就像哥哥不知何时悄悄离开绾月院,还有现在阿莉娅必须回乐营。
他们都说不离开不行,没办法。
可阿姒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
车厢里的营妓瞥了一眼车头依依不舍的两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不愧是傻子,人家被秦王相中要去京城享福了,她还要在西北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不是,看看对她再好有什么用,又是给她端饭又是给伤口上药的,人家要走了可给上头说过半句带着阿莉娅一起走?”
军妓们知道秦王没往军营里带过女人,突然来个阿姒,都对她另眼相看,殊不知阿姒来到营后也只见过秦王一两面。
最里面一个军妓挥着手给自己扇风,大喊,“闭嘴吧你们,还嫌车上不够热,满嘴喷粪臭死老娘了!”
“还不快滚开,阿姒,没见都要启程了,你拦在车头一会儿驴直接从你身上轧过去,把你碾成肉饼!”她都要被挤死了,没精力共情别人一文不值的不舍。
相处了几天,她们都知道阿姒脑子有问题,说话傻乎乎的,就是骂她她也不懂,胆子还小,哪怕她和她们不一样,是被献上的美人,她们对阿姒也没有一丝尊敬。
但交谈中的两个人好似都没有听见,她们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也听不太懂她们奇奇怪怪的话,干脆不理。
阿姒踮脚紧紧攥着阿莉娅的衣角,泪眼朦胧,每次伤心的时候她就说不出话来了,一直都是阿莉娅在叮嘱阿姒在秦王身旁小心点,离秦王其他女人远一点,阿姒没头脑和她们斗的。
阿姒只是含着泪不断点头。
阿莉娅最后一句话是——“等我攒够钱,回去见过妹妹后我会去京城找你的,若你那时想和我一起走,我们想办法离开。”
驴车走后,眼看过了路口就再也看不到车架上的阿莉娅,阿姒爬到一个小土坡上,看着那辆驴车不断缩小成一个黑点。
碎发被汗水打湿,好热。
等再也看不到目标时,阿姒收回视线,擦了擦脸庞的泪,在大太阳底下,思念好像没那么灼人了,阿姒离开了。
阿姒体力有些不支,走走停停,等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走到了最开始出现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
阿姒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过,激得阿姒脊背发凉,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从密林里朝她缓缓走了出来,不加掩饰地打量着面前那个玲珑有致的娇嫩身体。
阿姒卷起腿就要跑。
为首的中年男人顶着茂密的胡茬,撸起袖子直直奔过去,语气轻佻又“美人往哪去啊?”
他们是附近山头里的山匪,平时劫点村民或者过路行人的粮食,日子过得还算可以,自从京城军队来这他们不敢出寨,生怕惹怒秦王,把他们一锅端了,在山里紧巴巴吃了一个多月菜叶子,今日终于能出来透气,没想到刚下山就能遇见个美人。
男人高大带着汗味的躯体离自己越来越近,“不要,离我远点,滚开,撒手,你撒手,放开我的腿……”阿姒
赶来的另一个男子满脸横肉,年纪也方才男子大些,一开口便粗鄙不堪。
“妓子装什么良家女,”男人脸颊两侧两团肉随着讲话左右鼓动,很是油腻,“谁上不是上,怎么军营里混的能玩儿你,我们山里跑的就不能了?”
阿姒出现在军营附近,男人想当然认为她是营里偷跑出来的妓女。
“他娘的,就他们厉害,爷爷我饿了一个月!我亲眼见乐营的人从西头走了,你个妓女敢偷偷从队伍里跑出来,不信你是个老实的,还敢在这装贞洁烈女,还不把衣裳扯开让爷摸摸。”显然是把对军队将士的怒气撒到了阿姒身上。
“你滚一边,我先来尝尝鲜。”男人说着把满脸胡子的男的撞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