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打仗留下的作息习惯使他觉浅还不易入睡,被抛弃利用还不知呢,李重贺翻了个身阖眼,不去管它。
阿姒哽咽声音越来越焦急,并带着哭腔,间隔不远的李重贺被吵的无法视而不见,刚酝酿出的几分浅淡睡意散了个干净,侧过身,就要开口斥责,话到嘴边,孙廉安那狗东西说她本名叫什么来着?什么朱?
清冷月光打在屋内,李重贺看见枕角那两个布偶,“猪崽你乱叫什么呢?再吵闹影响本王入睡,明日你等着。”
墙壁和木床间不算床榻的狭小空间里,李重贺凉薄的声音似乎传进了阿姒的梦中,纤细的身子挣扎了一下,用力卷紧身上薄被,手像抓住浮木一样拽着布偶,很快像被抽空一样卸了力,颦起的两弯细眉舒展,再没发出声音。
第二天,秦王在瑶光阁住了一晚的消息就传遍王府整个角落,嘴碎的下人还绘声绘色描绘秦王出来那叫一个神清气爽,昨夜瑶光阁可是叫了好几遍水呢,刘侍妾从走廊上经过,恰好听到,发了好大一通火。
气还没消,第二个消息就传来了,她一怒之下殿里的下人就遭了殃,又是要清扫地上瓶瓶罐罐的碎渣,又要沉默接受她的辱骂。
阿姒迷迷糊糊醒来时李重贺早就走了,她在床上舒服地翻了个身,埋头在枕间,过了几息才意识到自己在床上。
阿姒抱住锦被咕噜噜打转,大床真好,睡着好软。
玉影进来看傻乐的阿姒心情复杂,天知道她在秦王起床洗漱离开后,进屋发现姑娘在地上打地铺时有多么震惊。
秦王这是连一张床都不愿和姑娘一起睡呀。
这对一个要仰仗秦王而生的女人而言,其严重性不言而喻。
玉影慌乱不已,脑中各种挽救方案极速闪现,她长吐一口气,面上压着这股情绪不显,尽量和往常一样柔声唤阿姒起床。
偏偏当事人依旧一无所知地懒洋洋赖床,玉影唤了几声唤不醒,瞧着阿姒甜美慵懒的睡颜,阿姒脸颊因刚才兴奋地翻滚而染上粉晕,长而卷的睫羽悄咪咪扑扇着,这是醒了又不想起。
罢了,虽没侍上寝,那也比刘侍妾好些,好歹姑娘还能留殿下在这待上一晚,王爷第一次入内院选的是姑娘,这是头一份儿的!
玉影吩咐婢女拿来个汤婆子,掀开被角塞了进去,现下夏季夜晚也是燥热难耐,可姑娘身子骨弱,在地上躺了一晚,就怕地面寒意入体,再发什么病症了,蹲在床头,“姑娘再睡会儿暖暖身子,我们今日早上用些粳米粥好不好?”
阿姒装作刚醒,眼皮慵懒地抬起条缝,点了点头。
用过饭后就有内侍来传话,“秦王在练武场等阿姒姑娘呢,劳请姑娘收拾一下和手下走一趟吧。”
李重贺正拉弓练剑,目光极具锋芒,瞄准的势头缭绕着辽阔的武场,压迫着在场众人,随着手中长弓弧度越来越满,臂膀蓬勃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对准的是内侍头上的林檎果,内侍两股颤颤,两排牙齿上下磕碰作响,他胳膊被麻绳绕着后腰牢牢捆在身后木桩,整个人如砧板上的鱼无法动弹。
察觉到一阵疾风,他猛地闭上双眼。
另一个侍卫将内侍身上的缠绕的麻绳解开,内侍虚软地瘫倒在地,林檎果被尖利的箭头带着蛮力割成无数个小块,果屑狼狈地散了满地。
阿姒来正看到这一幕,一种不详的预感直上心头,就要扭头离开,假装没来过。
李重贺薄唇轻启,语气冰冷:“你,过来。”
阿姒脚步不停,面前两个带刀侍卫拦住了她,两柄长刀一左一右架在阿姒腰侧不过几寸距离,阻了她退路,押着她走到木桩前,另个侍卫取来麻绳,将阿姒紧紧和桩子捆在一起。
阿姒肩膀隐隐作痛,那天马上高大的身影与站在对面的男人渐渐重合。
身边守着的侍卫退下,李重贺修长的手指握紧长弓,未发力的状态下手背筋络凸起,瞧着轻松就能拧断阿姒纤细的脖颈。
阿姒瞳孔微缩,声音恐慌道:“林檎果,喂,你们别走,我头上还没放东西呢。”
李重贺微微偏头,黑眸如鹰隼般盯着那颗头颅。
阿姒心头一沉,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原来他要射的不是什么果子,而是她的脑袋。
箭矢撕裂空气,疾风在武场上空咆哮,一点寒芒直逼眉心,阿姒死死闭上双眼。
电光火石之间,箭矢擦过阿姒脆弱的脖子,嵌进木桩里,从箭头处裂开条缝隙,几乎要把刚好一个人抱满的粗木头桩子劈开,长长的箭身仍在余力下震颤不已。
再差一点,这支箭再偏一点点,阿姒的脑袋就要被射穿。
李重贺将手上弓递给一旁内侍,玉影满脸泪跑到阿姒身边,将瘫倒的阿姒抱了起来。
阿姒依赖地缩在她怀中,一副被吓坏的模样。
江奇这时急冲冲赶来,附在李重贺耳边低语:“殿下,属下和几个兄弟去兖州的醉仙楼调查过了,确实有个花魁叫婉珠,就在阿姒姑娘在山谷出现的那天被孙刺史买走了,属下打听到婉珠家中贫寒,六岁便被父母卖到了醉仙楼,对了,她还有一位胞兄,不过他们一家已经搬离兖州,去南方投奔亲戚了。”
“六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很多青楼都会对买进来的女童喂点药,让她们记不清之前的事,婉珠姑娘的身份应该没有作假。”
江奇有点同情阿姒,这一家人把女儿卖了可跑了,不仅没想过赎人,眨眼就举家搬迁了,也不给女儿留个地址,是做了一辈子不再相见的打算了,对一个六岁的女孩来讲,未免有点太绝情了。
李重贺目光沉沉落在那个拱在婢女怀里的女子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无半分心机,“也是,这般痴傻怯懦,怎会是个细作?”
他方才并未吩咐侍卫捆她双臂,那般危急状况下,有武力的人是看得出他下了死手,决不会忍下去,只知闭眼瑟缩的。
昨晚共处一室,他没带刀剑,屋外也没有侍卫把守,乃动手刺杀的最佳时刻,他故意引她出手,就等她露出马脚,再一击毙命,可她从头到尾无半点异常。
李重贺生性多疑,如今几番试探,加上军营里太医的那番诊治,到此刻才算放下心来。
小厮从马厩牵来李重贺的爱驹,李重贺侧身上马,“上来。”
阿姒知道他在喊自己,把自己藏进玉影怀里不愿出来。
玉影没法跪下来,只能低头急切道:“殿下,姑娘受惊吓了,恐怕不能和殿下一起骑马了。”
李重贺直接提着阿姒的肩轻而易举把她带到马上,轻夹马腹,马匹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呼啸地越来越急促,阿姒最开始有些害怕,但身下的马很稳,她确定自己很安全,像天上的飞鸟一样张开胳膊。
可能是忘性大的缘故,每次死里逃生,那段恐惧过后,阿姒整个人都会陷入异常的兴奋,自己还活着,泪珠还挂在颊边,又开始鲜活地笑出声。
“安分些。”李重贺拉了下缰绳,冷声道:“再乱扑腾,明日接着给我当靶子。”
阿姒慌忙收回胳膊,再捂住自己嘴巴,浓卷的睫毛扇了又扇,但还是很开怀,探着脸观察周围极速往后退的树木。
李重贺忽觉胸口微湿,低头一看,湿痕在衣襟上晕开,抬眼一看,常见的夏季午后,万里无云,太阳高悬,根本未曾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