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姒吃完嘴里的还想要,扇着睫毛,眼巴巴仰着脸望向男人,李重贺觉得逗起来蛮有趣,漫不经心拿起又一个蟹腿抬高,阿姒立刻抬着身子咬住。
李重贺表情淡淡,心想:“大难不死,瞧着还有心思贪吃,那就在这小院里养着算了,以后两人也不会有交集。”
这几年建文帝不停往他府上或军营里插探子,每次都被他找借口赶出府或调走,他却从未死心,又想往他身边最亲近处安双眼睛,那女人死了,他的好父皇定是猜到是他的手笔。
两人都心知肚明,之前都不想闹大,如今隐隐约约争锋相对的气势愈加明显,这是见他军权在握不放心了。
不过之后可能会消停会儿不再想着监视他了,想到这李重贺像是随口说起什么小事,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玉影支起来耳朵,闭上眼睛期待听到答案,“快说,快说要王妃的位置,不,这样显得姑娘太贪婪了,先从侧妃做起,良娣也行。”
阿姒像被糖果砸晕的孩子,反应不过来,又怕李重贺反悔,想都没想急着开口:“要再吃一个蟹腿!”
玉影:“……”期待的心彻底凉了。
李重贺也感到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趁着他主动提出狮子大开口要个称位,他也做好了准备,不过最多只能许她个良娣,这样就算他以后再不入她院子,也够她在王府内院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要是再高就不知好歹,招人厌恶了。
李重贺没想到只是一个蟹腿,不过也像她干出的事,把那一盘摆出花朵形状的蟹腿推到阿姒面前。
许是知道李重贺真的会实现她的要求,不会反悔,阿姒顺杆子爬的本事发挥了出来, “还要睡在床上,不要在地下。”阿姒以为李重贺来了就要像之前那样留下来过夜,霸占她的大床,让她打地铺。
今晚李重贺不打算宿在瑶光阁,就点了点头。
阿姒察觉出今晚李重贺格外好说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赶紧吐糖豆似的把心愿都说出来:“要每天都有冰饮喝,最好还有冰碗。”
“还要小鱼,它是一只鹦鹉。”
“还要阿莉娅。”
“还要阿嬷和阿兄。”
李重贺睇她一眼,见她檀口粉润,两片薄薄的嘴子上下张阖,得寸进尺地唠唠叨叨。
这时阿姒听到对面传来声响,是李重贺手中的玉箸从中间断了开来,他低首轻啧,眼角依旧是常挂的笑意,盯着阿姒,“这筷子是劣质了些,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府上了。”
阿姒及时闭上了嘴巴,抖了抖身子,今晚他神色没那么冷峻,让她产生了可以和她交朋友的错觉,前几天他还拿她当靶子呢。
“就只有这些了,不可以的话也没关系的我只要这盘蟹腿好了。”
李重贺侧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晚,一轮圆月高悬,自己竟在这浪费这么久时间,起身就要离开。
玉影这时焦急轻咳一声,朝文雅吃着蟹腿阿姒挤眼,秦王殿下方才那话听起来怎么像是以后再也不会来的意味,这对阿姒来说不异于要咽下断头饭。
可阿姒没像玉影想象中的坐着不动,眼前只有食物,反而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跳起来,动作着急地带倒了凳子,整个人都差点绊倒。
阿姒身形踉跄,抑制不住慌张,急喊:“王爷别走,不要走。”
见男人停下步子,阿姒松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身子骨孱弱的原因,阿姒走起路来弱柳扶风,歪着身子走向李重贺。
阿姒轻声问:“王爷走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来了?”
李重贺不置可否。
阿姒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能这么淡然地面对离别,就像兄长,阿莉娅和面前的男人。
要是她要和一个关系好的人离别,一定要大声哭出来来表达不舍的,若是关系不好,也要告知一声,说句以后再见的。
她不能接受的离别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转身吗?
阿姒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情人间的低喃,没头没尾地说:“掉在水里很冷,我喝进去好多水,嗓子都被水冲撞的很疼,玉影说我好久才醒来,还有低烧。”
她长长的睫羽低垂,落在瓷白的肌肤上,打下小片阴翳,整个人显得破碎柔弱。
“是那个婢女推的阿姒,可明明是为了她才去的,她为什么要推我,她来这里说刘侍妾请问喝茶,我不想去,她说我不去刘侍妾就会打她。”
说的话凌乱不通,却又委屈不堪。
好比是一个受屈的孩童,不提还好,只一个人消化着消化着也就忘了这事,一遇见可以庇护自己的人,便会泪流不止地告状,用最质朴,却懵懵懂懂恰是最有效的方法宣泄着报复着。
阿姒干净透亮的眼眸蒙上水光,她好似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了,积压的难过与委屈竟数袭来。
“一睡醒我就在山旁边,哥哥嬷嬷都找不到。”
她被抛弃卖到青楼那是她亲人为了生计不顾手足之情,被推到水里虽是有他的默许,归根结底是她自己没有一丁点基本的防人之心。
她也算给他了个惊喜,上赶着让别人害的他还是第一次见,三岁小孩还知道不跟着路上陌生人走呢,那婢子卖个惨她还真听到心里去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套丛林法则同样适用于人,她没能力甄别善于恶,最后自食恶果也只能称是活该。
别说是低烧了就是没了命,又与他何干。
李重贺皱眉就要呵斥她守些规矩 。
“我回去找不到你们,你们都走了,有坏人要欺负阿姒,他们把我拉到树林里,很可怕,是阿莉娅来救我的。”
李重贺挑了下眉,他倒不知道这事,也就是说从那妓子把她送到队伍里到从兖州到京城一个多月的行程里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她这遭遇。
阿姒回想这些事情,细小的声音惊怯不稳,这对一个几乎没踏出过院子,被人护着娇养长大的她来说,每个都是天塌了一样的噩梦,足以让她每晚惊醒,噩梦不断,不想面对。
李重贺未出声,只是低头拿眼冷冷睨着她。
阿姒没有泄气,双手如新春初生柔嫩的枝丫试探着牵住李重贺冷硬的衣角。
像是柔弱的菟丝花发现自己无力面对狂风暴雨,只能依附粗壮的大树。
阿姒见男人无动于衷,细看还有些出神,又道:“之前的话不做数,我只想要王爷今晚陪我。”她心想,他是王爷,说的话不能不做数。
想起什么,又心虚怯声添道:“还有在床上睡,不睡地上。”
不知为何,李重贺没有走开,或许是因为她透着稚气的笨拙祈求让人察觉不到冒犯。
面前女子的泪眼被水光晕开,像滴入宣纸上的一滴墨,沿着纹路荡染,在李重贺眼中不断虚化,最后和记忆里幼小的身影重合,唯一的区别是一个沉默不甘地望着前方,眼里是睚眦必报的阴戾与隐忍,另一个是可怜兮兮求一丝垂怜。
都很可怜呢。
角落里的玉影早已看呆,嘴都要合不上了,这些她没教过的吧?
这么直白,肯定不是她教的,姑娘竟如此深藏不露。
夜色渐深,直到圆月西垂隐入隐隐浓雾,李重贺也没踏出瑶光阁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