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她的话说得足够狠绝,那天晚上之后,江慈就真的随了她的心愿,没有再出现过在她的面前,一切又回到了她当初想要的样子了,那段关于周庄的往事她又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了。
一切走回了原轨,她继续为考上南大而努力着,因为考上南大的法律系是她生活里本来就计划好的,只要一切按照她的计划执行,她就能够平安无事,一切顺利。但大抵是心里对江慈有愧疚,她不时会想起那晚他的脸和他的表情。
她第一次知道,有时候平静的表情比受伤的表情更让人感到愧疚。她会忍不住猜想,他如此平静是不是因为这样难堪的时刻,这样被无端指责的时刻他已经经历了无数遍,所以他麻木了。她始终不解,那晚被她这样责怪斥骂的时候,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当然,生活不会真正的一成不变。她现在下课后有空余的时间会帮周止文补习语文和英语这两门科目,这件事是周止文主动的,他既然帮过她,她自然也不好拒绝。虽说她和周止文之间还有段传闻在,但她本身不排斥他,而他俩本身也坦坦荡荡,这样的传闻对她来说其实无关紧要。而且,她需要更多更繁忙的事情填满她的生活。
还有一个完全在她预料之外的变化是许望。
许父忌日的那天晚上,她在花园里看到喝得醉醺醺的许望,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草坪上,她从来没有见过许望醉得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候,哪怕偶尔有一些推脱不了的应酬酒局,但他顶多是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家里的沙发上坐着,一言不发,第二天就又会恢复如初。
但那天晚上的许望非常不一样。白天他从墓园载着她和许妈妈回家的路上,她其实就感觉到他情绪有些异常,虽说每次祭拜许父之后的他们都笼罩在某种压抑的气氛里,但许望始终是他们三个人中的情绪支撑,他不展现过多伤心的情绪,仿佛一切如常,可那天坐在驾驶座上的许望,脸色苍白,太阳穴处的青筋涌现,行驶的路上每一步操作都彰显他的焦躁不安,他的身上似乎萦绕着某种压抑着时刻迸发的怒意和剧烈的痛苦。
所以晚上她在花园看见烂醉如泥的许望时,虽然惊讶,但她的心中似乎隐隐有预期,他躺在草坪上一动不动,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所以她打算走近看看他到底怎么样,还能不能自己起来回到室内,还是需要有人帮忙,但在她距离他几步远的时候,许望的身体动起来了,他慢慢将自己蜷缩起来,肩膀颤抖不止,呜咽哭泣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她第一次听见许望哭了,哭得压抑却痛苦。
她想,一直支撑着这个家的人,也有了撑不下去的时候。所以她往后退开了,还给许望情绪宣泄的时间。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等过了好几天她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似乎又变回了以前那个云淡风轻的许望,仿佛那个崩溃痛哭的许望从来不是他,他换了部新的手机,说是旧的那部不小心摔坏了。而她的记忆里,隐约记得那晚他躺在草坪上的时候,他的身边有一些什么零碎的闪着微光的东西,只是因为天太黑,她看不清是什么。
那样崩溃的许望她也确实没有再见过,他又是那温文尔雅的模样了,只是多了些冷冽拒人的气质。
最让她奇怪的是,他变得不爱提起江念,就算是见到江念的时候也冷冷淡淡的。她一开始以为许望和江念吵架了,虽然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一般都是江念发些小脾气,许望哄哄就过去了。
但是江念被她问得一头雾水,她说她最近都很少见到许望,怎么可能和他吵架。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最近变得太过敏感,她开始莫名地对一切好的坏的都产生负面的设定,这让她的情绪极其容易陷入低落。也许许望根本没有变化,只是她又给他贴上了负面的设定。
高中三年,远比她想象得过得快。其实老师早就说过短短三年,眨眼即过。但当她真正意识到眨眼即过的时候,说明三年将过。
她原以为她已经足够珍惜时间,已经在把时间填得够满的了,她以为她做足了准备面对时间流逝,以为她可以抓住时间的影子,起码可以心平气和地看着它溜走,却不知道这不过是天真妄想,时间永远比她想象的,心理准备好的,要流逝得快得多,它掩藏在所有她看不见的缝隙里悄悄地走了。
过了她的生日就进入了高考一月倒计时。
在生日那天晚上她再次见到了很久没有露过面的江慈。
许妈妈为她举办了个小型的生日宴,江慈是和江念一起过来的,许妈妈看见江慈的时候比她还惊讶,因为她记得江慈和她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过往她的生日都是江念一个人过来陪她庆生的。
今年除了多一个江慈,还多了一个周止文。
许妈妈只是和他们一起吃了饭,然后就把空间让给了他们几个年轻人玩,年年如此。
她和江念从厨房把蛋糕拿出来的时候,她本能地扫了一圈客厅,发现少了一个人——江慈。但江念显然没有注意到客厅里人数的变化,兴致冲冲地从包装盒里把蜡烛倒在手里,迫不及待地帮她插上蜡烛。
“江慈他好像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周止文似乎看见了她的眼睛在找寻什么东西。
她不自然地睁了睁眼睛,“噢——是吗?”她还以为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