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顺着窗缝爬进屋内,洒在陆彦钧的脸上,朦胧的光感让他觉得眼眶胀热。
锦初侧躺着,盯着眼前的布帘有些失神。
替她保护夏如,替她孝敬父母,也替自己再活一次——命运既然把她扔到这儿,她就得活着,用这具身体好好地活着。
她越想,鼻头越酸。
她伸手替夏如掖好被角,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夏如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小姐。
锦初把匕首往自己枕下挪了挪,握住刀柄,闭了眼。
这一夜,无人入眠。
第二日午后,尚未冰冻的河面上,陆续飘来浮尸。有北鞑的贼人,也有我军的兵士,战争的焦土从上游蔓延开来。
锦初去溪边取水时看见了,蹲在岸边吐了半晌。
回来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锅里的水又烧了一遍,烧了很久。仿佛烧得够久,那水便能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那水沸了多久,陆彦钧便听了多久。但什么也没问。
第三夜,夏如已经熬不住了,毕竟是只有十五岁的孩子,皱着眉头就昏睡了过去。
陆彦钧靠在墙边,静静地听着屋檐下滴滴嗒嗒的雨幕。
突然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锦初蹑手蹑脚地爬到陆彦钧身边,靠着墙和他并排一起坐着。
“睡不着吗?”陆彦钧抢先开口,将盖在腿上的被子拉上来,连着锦初和裹在她身上的毯子一起揽入怀中:“夜里冷,别着凉。”
陆彦钧身上很暖和,锦初抬头看他,夜色下的他侧脸棱角分明。
觉察到锦初在看他,他歪头过去贴在锦初的额角上。
“我们说说话?”锦初眨巴着眼睛说道,“我有好多问题。”
陆彦钧点点头,放下了右手的长刀,侧过身将锦初环抱起来。
雨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极远,像是哪一片山梁塌了。
两人同时拧紧了神经。
等了半晌,庆幸没有第二声。
“离得远。”陆彦钧轻声说,“应是冻土塌了,不是人为。”
锦初“嗯”了一声,却把毯子往他那边又让了让。
她想找些不那么沉重的话题,遂故意撅着嘴在他耳边说道:“有个事情我一直很介意。你醒过来第一天,说愿意以十两金子为酬金让我去给陆义收尸。你说得那般言之凿凿,是觉得我一定会贪财答应吗?”
陆彦钧哑然失笑,竟然在别扭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压着笑意回答道:“十金收尸,百金赎命。只是表达所要之人的重要性,算是诚意满满的江湖规矩。纵然是山匪强盗也多半不会拒绝的。”
“原来如此。”她甚是满意地点头,接着提问:“如果不打仗了,日子变好了。你会去哪里?会干什么?”
“先回乡吧,尽些孝道。然后去做一些我认为正确的事情。”陆彦钧低下头望着锦初,深邃的眉眼里尽是温柔:“夏夏你呢?”
“没想好,先回家看看吧。如果有机会,当然是想靠我这一身医术,找个堂口做医师,养活自己。”锦初不假思索地回答。
陆彦钧宠溺地笑:“是啊,你这医术才华不能埋没了。我本有个妹妹,熬了许多年,没能挨过今年春天。若是她能再坚持些日子,能遇上你,或许能跟我一样,再活一次吧。”
锦初不敢接话。从医多年,她惯不敢随便许人期冀。盼头落空,便如登高失足。从未登高的人,反倒摔不出这样重的伤。
她伸出手,隔着被子,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轻声道:“我不是神医。我管好你就行了。”
陆彦钧没作声,只把那只手翻过来,隔着薄被扣住了她的手指。
雨声里,他“嗯”了一声。
此时雨声渐浓,锦初看向窗外,又回头看向陆彦钧,他垂着眸子,看着斜前方,眼神仍是暗淡的。
“再过个八九日,你的眼睛就能恢复色彩,身上的伤也不影响走动了。”
“嗯。”陆彦钧轻声应和。
“我是说,等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要往东寻路去西安府了。你怎么打算?”锦初坐直了身体,话里有话。
两人心照不宣,要谈离别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夏如早早地就给锦初细细说过,他这种伤重掉队,七日以上不归已经要按逃军治罪,杖责一百,发配附近卫充军;如果百日内归队自首,有人证物证则可从轻。如果逃了,军中有专门小队会四处搜罗潜逃的兵士,就算侥幸绕过关卡,不仅要终身躲藏,家中亲人也会被连坐,私藏逃兵也是随时能被判罚的大罪过。
所以此时有大军在上游交战,尽快追上去归队是最好的办法。
这几日陆彦钧的脑子里也一直在推演,如何才能快速传递消息并追上主力大营,却也在停歇的片刻,担忧着眼前这个娇小的人影,要如何安置才好。
他说:“如果我不在,你们俩能平安走到西安吗?”
“你这是什么话。”锦初有些生气,“没认识你之前,我不过日子吗?不要小看人好不好。”
“不敢。夏夏是世间能人,旷世奇女子,在下怎敢轻看?”陆彦钧故意提高音调调侃道。
锦初有些憋闷,翻身过去背对着他。
夏夏。他叫得越顺口,她心里越堵——那是她随口编的,明明一个字都当真不得。
她忽然有一点点怕:等他哪天知道她连名字都是假的,会怎么看她。
陆彦钧随即覆身过来,将她圈在怀里:“我想让你需要我。我希望你要我在。我想早日把仗打完,带你一起走。陪你去吴县。或许,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带你一起回家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夏夏,有些事情,我需要先有军功。这样我才更有办法——无论是面对父兄,还是我母亲。”
陆彦钧已经做了选择。
锦初只觉得喉咙堵堵的,眼睛涩涩的。
这些日子,跟做梦一样。要是没去那次徒步就好了。
如今她自己也是漂萍,好像短暂地在这个小破屋里得了安稳。顷刻之间,这场大雨就要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冲走了。
她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好像还有好多话可以说。
她转身环住陆彦钧的腰,贴在他胸前,兀自地哭起来。
窗外雷雨声交叠,陆彦钧顺势将她抱得更紧些。
锦初没有回答。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到她不用回答了。
她闭上眼,根本不敢去多想。
门外风又大了些,把屋檐吹得呜呜作响。
陆彦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也没有再追问。
那一夜他没有睡。
刀一直搁在他膝上,拇指压在鞘口,一夜没松。
天快亮的时候,檐下的雨声终于小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人匀匀的呼吸,把滑下去的那一角毯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