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脸色刷地垮了下来:“好啊好啊,大郎,后头这些话是你母亲教你的吧。哼,我就说你今儿个怎么如此通透。行了,你去吧。别堵在这儿碍眼。”
陆琮朔得令,轻轻拍了下陆彦钧的肩膀,便退下了。
陆平打累了,将枪放回木架上。蹲下身去看着跪得僵直的陆彦钧。
“知道为父为何要打你吗?”
“儿子愚钝。”
“你不愚钝,你心里门儿清。”陆平撑着膝盖又站了起来,“我若不将你打个半死,成国公那儿你打算如何交代?就算去了你那京勋卫,日后你又有什么脸面去见这些个军中故旧?”
“儿子无错,又有何见不得。”陆彦钧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个倔驴。”话间陆平又是朝着他大腿上一脚,“你难道看不明白吗?你和那个成日里只知道闲散享乐的肃王都被人当枪使了。这档子事折了小半个大都督府,六部之一的兵部,只有那,总宪都察院成了清明无暇,一心为圣上的忠臣。在这朝堂上,武权衰落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是,你得了个京勋卫指挥使,单看对我靖朔侯府是个益处。但放远了看,是将我右军架在火上烤啊。再过几年,等你与祝家二姑娘成婚生子,为父自然会去给你求个荫封,成国公也是素来看好你的。你现下自己去求这些,又是何必呢?”陆平面色逐渐平缓,开始与陆彦钧讲道理。
“父亲当真好算计。可何曾有一次问过我的心意。”陆彦钧捏得拳头青筋暴起。
“二郎啊,你以为为父我看不出你的天资?我虽对你严厉,但也一样为你做打算啊。为父不仅得顾着眼前,更得顾着我百年之后,我陆家一脉不能有倾覆之灾啊。”
“那父亲是觉得我显露天资,我冒尖出头,便会招致我陆家有倾覆之灾。还是父亲其实一直都觉得,我就是这陆府的倾覆之灾。”陆彦钧问出了多年埋藏最深的那个疑问。
陆平嘴唇微颤,瞳孔微微放大。他看陆彦钧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头心性难驯的猛兽,如今羽翼待成了。
他一瞬间有些晃神,眨了眨眼睛,又怒目瞪着陆彦钧,片刻又泄了气。“家族之祸,最忌兄弟阋墙。你哥哥,是刚直愚钝了些,但他仁厚。他袭了爵位,不仅能容得下你,还能重用你。但你,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是断不能容你哥哥的。”
“父不知子。”陆彦钧轻声冷哼道。
“逆子,你说什么?”陆平气得青筋暴起。
“儿子说,父不知子!”陆彦钧涨红了双眼,双手抠紧地面大喊道。
陆平又抄起了那杆枪,调转枪杆对准了陆彦钧额头。陆彦钧压着腹腔的翻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陆平的棍棒终究在这一次没有落下来。他只是扔下了长枪,拂袖而去。
这晚星辰闪烁,夏蝉歇鸣,锦初正在院里乘凉,与夏如一同分食白日里买回来的茉莉花饼。二人翘着脚躺在凉椅上,正在心满意足地晒月亮。
院墙边的高树忽然沙沙作响,顷刻之后一个黑影翻身跪到了锦初面前。
夏如最先从椅子上弹起来:“陆十五!”
“沈小姐,你随我去看看我家公子吧。老侯爷施了家法将公子打得半死,他现下一个人泡在水池子里,不准医治、不起来、也不准我们近身,一池子的水都泡成血色了。沈小姐,我们劝不住公子,求您去看看他吧。”
锦初将手头的糕饼放下,坐直了身体。“他这是在闹什么?陛下不是赏了他个大官?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也不清楚。公子与老侯爷大吵了一架,好像是老侯爷觉得公子是祸害。公子伤心了。”陆十五努力回忆着陆十一交代的说辞。“总之就是,只有姑娘能说得动公子了。求您救救我们公子吧。”
白日里崔柏仁也聊到了陆彦钧所面临的尴尬。锦初大抵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于心不忍愿意帮忙,但又面露难色。“但是这大半夜的,你要我怎么走?翻墙?”
陆十五真挚地点了点头,抱拳作礼喊了一声得罪了,便将锦初整个人抱起蹬墙而走。
到了靖朔侯府,锦初才意识到陆十五说话有多离谱。那哪里是个池子,明明是条河。陆彦钧自己的院子里有条河,果然侯府的奢靡不是普通京官家能比的。
陆十一与陆十七看样子是尽力阻拦过了,二人鼻青脸肿地瘫在地面上。锦初过去将陆十一扶起来,塞给他一大盒秘制金创药。远远地看见陆彦钧一个人背对着众人立在河中央,胸膛以下都泡在水里。
锦初在四周寻了寻,抄起一根长树枝拍打着水面,试探性地喊他。喊了十几声都没回应。“完了,公子真是伤透了心了,沈小姐喊他都没用了。”陆十五在身后嘟囔道。
月光下,透过他单薄的衣衫,锦初已能看见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她又观察了下地形,转身跑到了离他身侧更近些的拱桥上。扒着石狮子继续喊他。还是没反应。
陆彦钧倔劲儿上来了,能战胜他的办法就是比他更倔。
她随即扶着石狮子爬到栏杆上。吓得岸边的三人连连呼喊。“陆大人,我跟你说,我小时候被水淹过,我很怕水,所以不会水。你再不出来的话,我就跳下来了。”
陆彦钧的身体动了动,但还是没有挪窝。锦初把心一横,直接跳了下去。
水花炸开的瞬间,河里的那人,也在用尽全力奔向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