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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以为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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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秋社报收。金陵城里家家设宴,以丰收之名,款待亲朋好友。

崔澹容破天荒地来了沈家的宴席。

自十四年前那场祸事之后,崔澹容与这沈柯姑父,只在去年锦初中毒,他上门医治之时,匆忙见过一次。

沈柯再见崔澹容,颇为感慨。“我记得,雨晴素爱吃石榴。她是个不怕麻烦的人。”沈柯拿起了果盘里的石榴,在手上反复捻弄。

“是啊,姑姑总是拿一只小碗,耐心地将一整个石榴剥成粒装着,再拿小匙子喂我。”锦初与其母,眉眼相似,能偶尔勾起沈柯对崔雨晴的惦念。但崔澹容曾与二人在临洮生活数年,他经历的童年,才是沈柯与崔雨晴相濡以沫的日夜。

感涕之下,沈柯对锦初的父爱也仿佛多了几分。“我竟不知道我们初儿,喜欢吃些什么果子。”

“初儿,喜欢吃西瓜。”崔澹容笑盈盈地将桌上切好的西瓜推到锦初面前。

“哎呀哎呀,我这个做父亲的。”沈柯连连摆手,又端起酒盏。“这些年多谢你一直照顾锦初。姑父,感激不尽。”

“姑父言重了。”崔澹容举起酒盏回敬。二人一同畅饮。崔澹容又摇了摇酒壶,转身对锦初说道“你再去暖壶酒来。我与姑父单独说一会儿话。”锦初笑着应下,拿着酒壶先走了。

沈柯望着月色下徐徐走远的女儿,不由得长吁一口气,眼睛也有些酸胀。待锦初走过转角,他才回首过来,继续在桌上挑拣些果子。

“姑父,我想娶锦初。” 崔澹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沈柯的面色一下子就垮了,含在嘴角的花生仁还卡在牙缝里。“你说什么?”

“我想娶锦初。”崔澹容重申道,情状不像在说笑。

沈柯一个激灵,站起来指着他,又回头四顾,生怕附近有人听到。“你要干什么。”

“姑父,祖父已是桑榆暮景,余年无几。我想了却他老人家的心事。所以我想与锦初成婚,之后我会带她远走,离开京城。” 沈柯的反应全在崔澹容的意料之中。听到此处,沈柯略显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又重新坐了下来。

崔澹容继续抛出筹码:“这一生,我会和锦初一起,走得远远的。如果您也不介意,这一生我们都不会再见面。那个秘密,也永远不会再翻开。”

“你,你同她说了?”沈柯急忙俯身靠近崔澹容,压低了声音拷问道。

崔澹容摇摇头。“那样的痛苦,我一个人受着就好了。我只想她快快乐乐的,何必同她说这些。姑父,我也不是在要挟你,我是在恳求你。求您就当我们从来没有来过京城一般,让我们一起走。”

沈柯先是咬牙切齿地看着崔澹容,喘着粗气却又无言以对。两人静默地僵持了一会儿。他气急败坏地锤了两下自己的大腿,又喝了一盏酒。既没有应允,但也没有立即反驳。

待那口梗在喉头的气,随酒嗝一同散开,便装作无事发生地,拂袖走开了。

锦初端着酒回来,却发现只余下了崔澹容一个人独坐园中,正在纳闷。

“锦初,你坐下来,听我说。”崔澹容朝她温柔地笑着,搬了一个凳子放在自己身边。

锦初听话地坐了过去。

崔澹容轻轻地牵起她的手,整个身子朝前倚,最终落到和锦初四目相对的地方。他的目光恳切而郑重:“锦初,或许,你愿意嫁给我吗?”

锦初先是一愣,随即突然笑开了:“大哥哥你莫要说笑。”

“我没有在说笑,锦初。”崔澹容又牵住锦初的另外一只手,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我知道你不喜欢京城,也不爱这官宦人家的束缚。所以我想带你走,成婚以后,这华夏大地,我们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喜欢新鲜,若是一处倦了,我们便换到另一处。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你若不愿,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情。你若愿意,我们也可以生儿育女。这样我百年以后,还有人替我陪你。我也知道,嫁给我是委屈你,你一定会有比我更好的选择,但我想自私一把。”

“又是,怕我在这府里应付不了,所以要把我嫁回崔家的法子吗?”锦初有些酸楚,她将手从崔澹容掌心抽出来。

“不是的,锦初。”崔澹容将锦初揽进怀里。“崔家的法子,轮不到我。你那么聪明,你难道看不明白吗?我心悦于你,我是真的想娶你。”

“可是我…我不知道。”锦初挣扎着从他怀里爬起来。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崔澹容依旧拉着她的手,努力维持两人的谈话。“初儿,你也可以这样想。我不介意你继续把我当哥哥。我也会带着期待,等到你愿意将我当成丈夫的那一天。但是我绝对不会逼你,不会伤害你。我只想你一直在我身边。初儿,你这样想可以吗?你愿意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吗?”

锦初逐渐从挣扎落回了平静。崔澹容给了她一个无法立刻拒绝,也无法立刻反驳的选择。她可以清楚地掂量出来,以夫妻之名先与崔澹容一起离开这京城,是比等在这沈府里由她那继母为她随便指一处人家,好一万倍的选择。

“没事的,没事的。”他看着锦初不再抵抗,竟有些喜极而泣,便将锦初抱得更紧些。“初儿,你不用怕。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很快我们就能一起逃离这牢笼了。”

近处的池塘内犹存残荷,青菱浮在碧水间,一轮弯月倒映水中。风中混着崔澹容轻轻的安慰声,沈府就这样沉寂了下来。

崔家老宅,却比别处更静些。崔雀儿在岁清堂外跪了小半个时辰,膝下的青砖都焐热了。堂里,二舅父背着手来回踱步,二舅母坐在一旁,帕子捏得皱皱的。“一门两翰林的念想,是你祖父定下的。你二哥刚入了阁,你转头就要去坐堂行医,叫我同你爹,怎么去回老太爷?”

“爹,儿子不是一时意气。”崔雀儿跪得笔直,“这几个月,儿子替方御史解毒,救回一条人命。儿子才头一回觉出,自己也是有用的。读书做官这条路,儿子走不通,也不甘心。”

“你倒会挑好听的说。”二舅父吹起了胡子,“崔家花了多少功夫才改了医籍,你对得起………”

“是是是,我对不起大伯父和雨晴姑姑。”崔雀儿抢答道:“但大哥哥不也……”

“你大哥是长房。”二舅父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长房的事,自有你祖父去安排。你是我二房的,你二哥入了阁,崔家的门面,往后还指望谁?”

崔雀儿抬眼看了父亲一下,又垂下去。

二舅母看不下去了,起身去扶跪着的儿子,又推了推丈夫:“孩子有这份心,总比别家逆子日日斗鸡走狗强。崔家既不缺这一顶乌纱,何苦非要逼他。行医行善本就是崔家历代投身之事,你自己不也从医了吗?”

“慈母多败儿!”二舅父甩袖,又瞪了他半晌,终究是松了口:“罢了。先跟着你大哥学着,成不成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崔雀儿喜得连连磕头,起身时膝盖一软,险些又栽回去,被二舅母一把捞住。

院里的木槿开得正好,风一过,落了一地粉白。

此时的肃王府内,木槿花也开得如云似霞,檐下栾树随风轻摇,黄花簌簌落在青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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