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马案里一路拼杀回来的五人,终于得了空,围坐一席,推杯换盏。
“盂兰法会那日,我见我三哥去寻你了。”肃王一手端着酒杯,倚身过去凑在陆彦钧耳旁问道。
“确有此事。不过没见上淳王殿下,我巡逻去了。”
“你倒是耿直。”肃王微醺,伸手扶着陆彦钧的肩膀。“你说说这桌上的几个,恒王找了谁,淳王又关照了谁?哈哈。本王敢断言,你们一个个,私底下应当都被请去说过话了。”
望着眼前拿着酒盏,指着墙角一株凤仙花吟诗作对的三人,陆彦钧只是笑,没有回答。
“彦钧啊,本王同你,交个底。恒王,淳王,算上本王,都不好。”肃王仿佛醉得不行,“你呀,听我父皇的。以后,听,太子殿下的。我皇长兄为人,明辨是非,知人善任,是我大岑社稷之幸。听明白了吧。哈哈。”
“彦钧,听明白了。”陆彦钧举起酒杯与肃王对酌,“定当谨记。”
随即他朝着远处呼喊,“你们三个,争出个高下了吗?谁是凤仙诗人啊。”
“之恒,之恒小弟,洞晓山河,学贯古今,定是一等的。”崔柏仁不吝夸赞。
“哪里哪里,在子先兄面前,怎敢受得学贯古今的夸赞。”方知有立即做礼谦让:“子先兄才是博文约礼,腹蕴坟典之人啊。”
二人互相搀扶着重新落回座位上。
陆彦钧歪头,注意到了落在后头的周勉。他看着二人,先是有些皱眉,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而后又兀自笑开了。军马案后虽众人都得了封赏升官,周勉却是那个隐隐透着忧虑的,尤其是方知有逐步与肃王一众走得更近了,他的失落感却与日俱增。
陆彦钧从桌下推了崔柏仁一把。他立即意会,趁着酒劲儿摇头晃脑。“当然还有恺瑜,体察入微,心细如发,竟能以凤仙花蕊为眼作词,实在是技高一筹啊。”
“子先兄过誉了。论武艺谋略,元敬兄无人能及;两位兄长的文墨才学长于我,我只会些测算之术,吟诗作对,实在班门弄斧了。”
周勉的目光落在方知有身上,又一寸寸收回来,只能腼腆地自谦道。
短短两月,方知有便深得肃王信重,谈笑间尽是文墨风流。崔柏仁现下入了阁;陆彦钧是炙手可热的正三品的指挥使。唯独他,寒门科考出来,在这满座朱紫里,到底只是个末位。
他低头替自己斟满一杯,那口酒咽下去,是苦的。席间的笑声朗朗,他却忽然想起那日河畔,锦安小姐仰着脸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他那时答不上来,如今,也仍旧答不上来。
“都是一路患难相托过来的。一同喝个酒,比什么班门不班门的。”肃王出声打断。“你们这些文臣,收着些才气吧。不然,本王只能让随青给你们一个个的,都扔进秦淮河里洗一洗。”
“是是是。”周勉立即应和,并给众人斟满酒。
“元敬啊,你怎么还拧着个眉。近来有什么不顺心的?”崔柏仁举杯相迎。
陆彦钧亦举杯相叩,“子先兄多虑了。我只是武人脾性,松不下来。”
“没查完的案子,日后再慢慢查。”崔柏仁低声安慰道。"总会有个清明之日的。”
“谢兄长宽慰。”陆彦钧点点头。
“元敬兄,下次再有这样的案子,方某定是要一起的。”方知有突然插进来。
陆彦钧看着他那毛茸茸的笑脸,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了锦初慌乱脸红的样子。才松开的眉头又拧紧了,不想接他的话,只是淡淡地回了个点头,自顾自地闷了一口酒。
此时宵深寂寂,众人仍在拊掌大笑,朗声此起彼伏。
而城南的一座院落里,一个黑影自侧屋南面破窗而入,正正地跪在书桌前。“大人,东西到手了。”随即从胸前拿出一个锦盒。
桌前之人立即停笔,将锦盒拿过来。略微咧开一条细缝,确认无误,满意地点点头。“好,拿了你的赏,天涯随你去,就是别回这京城了。”
堂下之人面露欣喜,抬头伸手接赏赐。须臾之间,匕首亮着白光从他喉头切过。他迅速捂着自己的喉咙,没来及哀嚎,就一头栽倒了下去。
桌前的大人见他断了气,才从袖口里掏出锦帕擦手,揉搓之间,虎口那道浅疤又愈更明显了。
他拿着锦盒开门出去,径直走进了主屋。主屋里的贵人们也等待多时了。
“座上,验过了,是那个物件。”他朝主位贵人跪下身去,将锦盒高高举起。
堂上贵人没有立即去接,反倒是悠闲地端起了茶盏,玉扳指蹭过白瓷盏壁,泠泠细响。“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去做便是。”
他立即领命,又拿着那个锦盒恭敬地退了出去。
“这件事情,万无一失吧。”主位之人发话询问。
堂下左侧之人立即回话:“都布置好了。”随即递呈了一份单子。
“座上,此事我们与左边做了生意,是否也知会右面那位一声更好?”堂下右侧之人有些担忧。
“既然都是生意,想与哪边做,难不成我还要事事请示?”
“是是是。”右侧之人立即应和。“只是那件事之后,我们已经多年不与左边来往了。左边心思不定,一直不那么牢靠。属下有些担忧罢了。”
主座阅览之际,突然眉头紧皱:“说起那件事。还有个日日在京中晃荡的活口。十三岁,已经能记得很多事情了。找个由头一并丢进去吧。”
主位之人阅览完毕,将纸单放在火烛上燃烬。“诸位须记,扁舟共济,你我,可是休戚一体的。”
堂下之人齐齐起身作揖,暗自吞咽着惶恐,将这滔天之秘湮没于这沉沉寂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