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日,藏海照例去枕楼。明香暗荼在三楼轩室里等他,桌上搁着一壶新温的酒,旁边照例是一碟松子、一碟荔枝。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别了一朵白兰花,见了藏海便迎上来,将他往窗前引。藏海走到窗前,发现楼下大堂里已经搭起了今天的皮影戏台,台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连二楼三楼的雅间窗边也探出不少脑袋。台上正演着一出皮影戏,白布幕后头,驴皮刻的人偶翻飞腾挪,配上后头锣鼓丝竹的调子,唱得抑扬顿挫。
藏海听了两耳朵,唱词里头竟有自己的名字——“探花郎藏海,本是蒯家子,十六年蛰伏,终为父母报仇雪冤屈”。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楼下那些挤得水泄不通的看客,见他们一个个仰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有人还拿袖子揩眼角。明香暗荼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火了好些日子了。你那桩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说书先生编了段子,皮影戏班子又照着段子改了戏本,如今连城外的人都赶来看。我这场子每日满座,都是来看你这探花郎的故事。”她偏过头来看藏海,目光里带着一丝调侃,“你该跟我收份子钱。”
藏海将目光从戏台上收回来,端起案上的酒盏抿了一口,面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只道:“香老板的生意好,我便放心了。”明香暗荼在他对面坐下来,替他添了半盏酒,正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叫好声,原来是那皮影戏演到了蒯家满门被焚、稚子独逃的段落,满堂的看客拍着桌子喊“好”,有人往台上扔铜钱,有人拿袖子擦眼睛。藏海坐在楼上听着,将酒盏搁在案上,指腹在盏沿上轻轻磨了一圈,没有往楼下看。
正自沉默间,雅间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撩开一道缝,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探进来,带着一丝犹豫和恭敬:“请问……藏海藏大人在里头么?”藏海转过头去,见门帘外头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眉目清朗、面如冠玉,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绦带,手里攥着一卷书,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地往里瞧。明香暗荼挑了挑眉,朝藏海看了一眼,藏海点了点头,她才扬声道:“进来吧。”
那年轻人撩帘进来,先朝明香暗荼拱手行了一礼,又转向藏海,深深一揖,起身时脸上微微泛了红:“下官江云雷,字震之,与大人同届赴考,殿试名列七十六,同进士出身。下官久仰大人盛名,今日冒昧登门,实是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藏海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虽然穿着寒素,可举止进退有度,目光清正,不像是那等攀附权贵之流。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又朝明香暗荼看了一眼,明香暗荼便起身道:“我去楼下看看那皮影戏班子,你们聊。”说罢便撩帘出去了,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江云雷在蒲团上坐下来,将手中的书卷搁在膝上,两只手搁在膝头,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把什么话在肚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才终于开了口:“下官与大人同榜,殿试那日远远瞧见大人在御前簪花,心里头便想,什么时候下官也能像大人这般堂堂正正立于朝堂,凭本事替百姓办几桩实事。下官被授了翰林院庶吉士,散馆之后外放了一个知县的缺,在山东青州府。下官在那里做了一年,修了三条水渠、两座义学,虽比不得大人替蒯家翻案这样的大事,可也算对得起头顶的乌纱。今年回京述职,听说了大人在朝中办的几桩事,心里头实在敬服,便想着来拜会大人,求大人指点一二。”
藏海听他说话,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每句话都落在实处,不像是那些专会打官腔的油滑之辈。他将酒盏搁下来,问了几句青州府的水渠修在何处、义学收了几个蒙童、县里的赋税可有拖欠,江云雷一一答了,答得仔细,连水渠的土方用量和义学先生的束脩银两都报得清清楚楚。藏海听了点了点头,将他那卷搁在膝上的书拿过来翻了翻,见是本手抄的《青州府水利图考》,墨线画得细密,注文也工整,显然是下了功夫的。他将书卷合上还回去,道:“你这个人,做事踏实,不像是那些只想走门路的人。”
江云雷接过书卷,面上一红,低声道:“下官不敢走门路。下官只是想,若能得大人指点几句,比走什么门路都强。”藏海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他在御前待了这些日子,日日夜夜替百里弘毅研墨批折子,那少年天子的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到哪儿,那目光便跟到哪儿。这份恩宠太重了,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若是能分一些给别人……他想了想,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朝江云雷道:“你明日……不,第三日午后来养心殿西暖阁,我替你引见陛下。你方才说的那些水渠义学的事,陛下听着应当会感兴趣。”
江云雷闻言,眼睛猛地亮了一亮,随即又压了下去,站起身来朝藏海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提携。下官一定好好办差,不辜负大人和陛下的信任。”藏海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两人又聊了一阵青州的风土人情和今年的旱涝情形,江云雷才起身告辞。他走之后,明香暗荼从楼下回来,倚在门框上望着藏海,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这是……把皇帝往别人身上推?”
藏海将酒盏里最后一口酒饮尽了,搁下杯子,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声音平平的:“陛下身边该多些正经做事的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明香暗荼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行吧,你的事我不多嘴。明日还来不来?我这儿新来了一坛西凤酒,埋在地下足足二十五年,你若是来,我便开了它。”藏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来。”便撩帘下楼去了。
第三日午后,江云雷果然换了身干净的官袍候在养心殿外头。藏海引着他进了西暖阁,百里弘毅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藏海身上,随即移到江云雷面上,那目光倏地淡了几分,将手中的朱笔搁下来,往后靠进椅背里,语气平平的:“这就是你昨儿说的那个江云雷?”
藏海应了一声“是”,将江云雷往前引了半步,道:“江大人在青州府任上修了三条水渠、两座义学,水利图考做得极细,臣想着陛下应当看看。”江云雷跪下去行了礼,将手中的《青州府水利图考》举过头顶。百里弘毅没有立刻接,只盯着他看了片刻,才伸手将那卷图考拿过来,在案上展开翻了两页。他翻得很快,目光在纸面上跳了几跳,便合上了,搁在案角,朝江云雷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你且回去等信吧,朕回头让吏部看看你的考绩。”江云雷应了声“是”,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他走之后,藏海正要将案上那道批了一半的折子接着往下批,百里弘毅忽然将手中的朱笔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盯着他,目光里翻涌着藏海说不分明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百里弘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他带到朕面前来,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