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将手中的折子搁回案上，垂着眼道：“江大人是个踏实做事的人，臣想给陛下举荐几个正经的官员，分一分御前的差事。臣一个人替陛下看折子，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朕不用你举荐！”百里弘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伸手将案角那卷《青州府水利图考》扫到地上，册页散了一地，“朕有文武百官替朕分忧，不牢你费这个心。至于你的心思，你心里只怕比朕更清楚。你把他带来做什么？你是不是想把他塞到朕身边来，好让你自己脱身？你是不是嫌朕烦了，想躲开朕？你跟那东夏郡主眉来眼去还不够，如今又弄个什么江云雷来，你当朕是收破烂的？”

藏海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身后的书架，书册被他撞得晃了两晃。他抬起眼来看百里弘毅，见百里弘毅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下颌绷得紧紧的，胸口起伏着，脖颈上青筋隐约可见。他想说“臣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了嘴边，被百里弘毅那副神情堵了回去，他的确就是那个意思。这个人，往他身边塞了个陆烟倒是名正言顺，他回送一个江云雷，却要发这般大火。他自己找的沈公子不合心意，他给他物色一个好的，怎么就不行了？真真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可他是皇帝，藏海又能说什么？

百里弘毅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攥得他腕骨生疼。藏海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百里弘毅拽着往暖阁里间的榻边拖。他踉跄了两步，膝盖撞在榻沿上，整个人被按倒在榻面上，后背贴着一层薄褥，前胸被百里弘毅倾身压住，那少年天子的鼻息喷在他颈侧，热得发烫。

“朕哪点对不住你？”百里弘毅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一只手将藏海的两只手腕攥住了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去扯他腰间的革带，“你要报仇，朕替你报仇；你要入阁，朕让你入阁；你要鬼玺，朕给你鬼玺。朕把能给的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还要把朕往别人身上推？你心里头还有没有朕？”

藏海被他按在榻上，手腕挣了两下没挣开，那股力道太大了，他挣一次，百里弘毅便攥得更紧一分。他不再动了，只将脸偏过去，望着榻里侧那面青砖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比平时低了些，却仍是稳的：“陛下若再往下做，明日早朝臣便不能来替陛下研墨了。”

百里弘毅的手在他腰间停住了。他俯身压在藏海身上，鼻尖几乎碰到藏海的耳廓，呼吸急促又滚烫，胸膛贴着藏海的胸膛，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像擂鼓似的。两人就这样僵在榻上，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百里弘毅那只攥着藏海手腕的手慢慢松了劲，从头顶滑下来，落在榻面上，撑着自己的身子缓缓直起来。他退后一步，站在榻边，低头望着藏海，眼尾那层薄红还没有褪，眼底却浮起一层藏海从未见过的茫然和懊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说出来，只将那只方才攥着藏海手腕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

到底还是个孩子。藏海冷冰冰地想笑，同时觉得自己真是铁石心肠。有那么一下，想着从了他算了，也让这娃娃皇帝高兴高兴。可惜他知道自己没这么疯。

藏海从榻上坐起来，将散乱的衣襟理了理，将腰带重新系好，又理了理被弄皱的袖口。他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朝百里弘毅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平的：“臣失仪了。臣告退。”他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稳稳当当的，像是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可他走到门边时，百里弘毅忽然在身后叫了一声：“藏海。”他站住了，没有回头。百里弘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哑：“朕方才……朕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藏海在门框边站了两息，低低应了一声“是”，便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百里弘毅独自站在西暖阁里，脚下散落着那卷被扫到地上的《青州府水利图考》，册页翻卷着，像被踩了一脚的枯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方才攥着藏海手腕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藏海腕骨硌过的触感。他慢慢蹲下去，将那几册散落的图考一册一册捡起来叠好，搁回案角，然后在御案后头坐下来，将脸埋进掌心里，好久没有动弹。

隔日早朝，百里弘毅下了两道旨意：江云雷授凉州刺史，即日赴任；赐藏海金百两、缎十匹，以旌其举荐贤才之功。旨意发出去那日，藏海正坐在西暖阁里批折子，百里弘毅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捏着一只黄杨木鲁班锁，咔嗒咔嗒地拆着装，装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朕给江云雷赐了官，让他去凉州做刺史。凉州偏远，他此去少说也得三年五载才能回来。你往后别什么人都往朕跟前带，朕看不上。”藏海将笔搁下来，抬眼看了看他，见他垂着眼拆鲁班锁，指节还泛着一层薄红，便垂下眼道：“臣知道了。”百里弘毅没有再说什么，将鲁班锁装回去搁在案角，翻开一本折子开始批。西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响和窗外老竹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将那道沉默照得温温润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