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烟头一回见藏海对着封信笑,还当是京城来了什么要紧的公文,凑过去瞟了一眼,见那朱批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兔子耳朵耷拉着,旁边写了四个字——“像你”。陆烟愣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替他们两个害臊。
曹静贤那头更不必说。他每日替百里弘毅收拾御案,见案角搁着藏海送回来的折子,总要拿起来翻一翻,翻到末了那两行,脸上表情微妙。有一回他给百里弘毅添茶,见百里弘毅坐在案前对着折子发愣,便凑过去压着嗓子道:“陛下,藏大人那边今日又来信了?老奴瞧您这茶都凉了还没喝。”百里弘毅回过神来,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眉道:“凉了。换一盏。”曹静贤应了一声,端着茶盏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陛下,藏大人信上说荆州那边热得很,他日日在外头跑,晒得脱了一层皮。老奴想着,要不要叫人送些消暑的药过去?”百里弘毅搁了笔,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道:“送。多送些。再去太医院问问有没有防暑的方子,一并送去。还有——”他顿了一顿,“再送几匹细葛布去,叫他裁两件凉快的衣裳,别总穿着那件青灰直裰,晒得跟个炭似的。”曹静贤应了声“是”,退出去时嘴角还挂着笑。
这样来来往往地写,湖广的折子和京城的回信攒了厚厚一摞。藏海将那些信纸按日期理齐了,拿一根麻绳扎起来,搁在枕边。有一日夜里他拆开百里弘毅的回信,见末尾批着一行小字:“甚是思念,盼君早归。”藏海将那行字看了三遍,将信纸折起来搁进荷包里,和铜鱼并排贴着,躺下去阖了眼,听着帐外江水拍岸的声响,一夜没有睡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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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太妃是在七月里谈起这桩事的。那日百里弘毅去寿安宫请安,坐在偏殿的炕沿上跟母妃说了半日的话,说着说着便说到藏海去了湖广,说他在江堤上晒脱了皮,说湖广的折子来得慢,说他每日下了朝便盼着驿卒来。舒太妃听着,手里那方帕子慢慢绞成了一团,等百里弘毅说完了,她才搁下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弘毅,你跟母妃说实话,你对那个藏海,到底是什么心思?”百里弘毅的脸腾地红了,搁在膝上的手攥了攥,垂着眼道:“母妃看出来了?”舒太妃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是母妃生的,你心里想什么,母妃能不知道?你每回跟母妃提起他,眼睛都比平日亮几分。你当母妃是瞎子?”百里弘毅低着头没有说话,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舒太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温温的,像是怕惊着他:“你是皇帝。你喜欢男子也好,喜欢女子也好,这都不打紧,自古皇帝好男风者,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可有一桩——你不能耽误了子嗣。你是天子,天子无嗣,社稷不稳,你忘了你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忘了母妃如何母凭子贵?忘了赵皇后如何被驱逐出宫?柳七娘是个好孩子,性子活泼,知书达理,你就算心里头装着别人,也该给她一个孩子,不然深宫寂寞,你让她这样了此残生?即便不为别的,也为的是这江山后继有人。”百里弘毅坐在炕沿上,手搁在膝上攥得紧紧的,半晌才闷声道:“母妃,朕知道了。朕会去惠妃那儿。”
那夜他果然去了柳惠妃的宫里。柳七娘正坐在灯下绣一幅帕子,见他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搁了针线起身要行礼。百里弘毅摆了摆手让她坐下,自己在榻边坐了,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好半天没有说话。柳七娘给他倒了一盏茶,搁在他手边,轻声道:“陛下今日来,是有心事?”百里弘毅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回去,望着灯焰出了一会儿神,才闷声道:“七娘,朕对不住你。朕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个话。”柳七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浅浅的,像水面上一圈涟漪:“陛下不必说了。臣妾都明白。臣妾入宫这些日子,陛下待臣妾像兄长待妹妹,臣妾心里有数。臣妾不怨陛下。”她将茶盏搁下来,伸手将灯芯拨亮了些,声音仍是那样温温的:“陛下若肯给臣妾一个孩子,臣妾便替陛下好好养着。旁的,臣妾不求。”百里弘毅望着她灯下温婉的侧脸,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慢慢松了些。他伸手将柳七娘的手握住了,掌心是温的,那女子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百里弘毅努力了一下,又努力了一下,突然站起身,连告辞都没说,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