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朝,百里弘毅下了一道旨意:藏海在湖广赈灾有功,着即擢升为工部左侍郎,仍兼内阁行走,待湖广差事办完回京之后正式到任。旨意发出去的当天,御史台便递了两道折子上来。头一道参的是“藏海赈灾尚未报竣,越次擢升,于制不合”,措辞还算客气;第二道便不那么客气了,指名道姓地说“藏海以微末之身骤登高位,不过半年便由从五品擢至正三品,朝中无此先例,恐开幸进之门”。百里弘毅将两道折子看了,没有发作,只将头一道留中不发,第二道折子当朝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那个递折子的御史面前,低头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冬天屋檐底下的冰溜子:“你说朕开幸进之门?藏海替朕办了多少事,你替朕办了多少事?你在御史台做了几年?参过几个人?办过几桩案?你连湖广的堤在哪儿都不知道,便来参他越次擢升。朕擢升一个替朕办实事的官,倒成了幸进之门。你写折子的时候,怎么不先想想自己配不配站在这朝堂上?”
那御史梗着脖子坚持自己的观点。百里弘毅懒得跟他吵,只朝殿外扬了扬下巴:“拖出去,打二十板子。打完了叫他回家歇着,明日不用来了。”
锦衣卫将人拖出去时,满殿文武大气不敢出。百里弘毅走回龙椅前坐下,将案上那道折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搁回去,目光从底下百官的脸上一一扫过去,语气平平的:“还有谁要参藏海?一并递上来,朕今日一起办了。”殿里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再出声。百里弘毅等了两息,将案上那道折子拿起来撕了,碎片撒了一地,扬声道:“退朝。”便起身走了。
可事情没有完。第二日,都察院又递了一道折子上来,这回措辞更狠,说“藏海出京办差,柳惠妃竟至御前伺候笔墨、代批朱笔,朝廷大政旁落妇人之手,恐开武则天临朝之渐”。又说“陛下近来疏于理政,日日只在养心殿与惠妃厮混,置军国大事于不顾”。百里弘毅将这道折子看了两遍,搁在案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来。他朝曹静贤道:“去把递折子的那个御史叫来。”曹静贤去了半晌,回来时面色有些为难,压着嗓子道:“陛下,那御史说……说他今日身子不适,不能入宫。”百里弘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将案上那道折子攥在手里,大步往殿外走。曹静贤跟在后面小跑着喊“陛下息怒”,百里弘毅头也不回。
那御史是被锦衣卫从家里拖出来的,拖到太和殿门外,按在阶下跪了。百里弘毅站在殿门口,将手中那道折子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走到那御史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教阶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朕疏于理政?朕每日卯时起身,批折子批到二更,中间连口茶都顾不得喝。你说朕与惠妃厮混,惠妃替朕看几本账册便成了武则天临朝?那朕问你,朕从前让内阁替朕批折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武则天临朝?因为内阁都是男的,你便不说了?你到底是怕妇人干政,还是怕朕身边有人替朕分忧?”那御史道:“女子干政,我朝不能开此先河。”百里弘毅没有理他,只朝锦衣卫扬了扬下巴:“拖下去,打四十板子。打完了叫都察院把他的名字从御史台去了,发回原籍,永不叙用。”
四十板子打下去,那御史被抬出宫门时已经人事不省了。百里弘毅站在太和殿门口,望着阶下那一摊被水冲淡了的血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养心殿走。他回到西暖阁时,将案上那摞折子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藏海那封折子,拆开来看了一遍,见末了写着“今日江堤合龙,臣站在堤上看水退下去,忽然想起陛下说要在工部校核角梁的事。臣这里一切都好,陛下不必挂念”。他将那行字看了两遍,搁下折子,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曹静贤端了盏新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便轻声道:“陛下今日上朝打了十几个言官,连装病躲在家里的也不放过,外头怕是有些议论。”百里弘毅将鲁班锁搁回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闷声道:“议论便议论。朕打的是该打的人,谁不服便来替他们挨板子。”
曹静贤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案上散落的折子理齐了,退到一边。百里弘毅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朝曹静贤道:“去把内阁的折子搬到养心殿来。朕今日不想去文华殿听他们议事,你叫赵秉文自己来。”曹静贤应了一声,退出去传话。百里弘毅走到窗边,将那丛老竹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外头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转身走回御案后头,从袖中摸出那只紫檀木匣——那是藏海走之前留在西暖阁的,匣子里头是那枚真鬼玺——搁在案面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暗沉的磁石在阴天的光里泛着一层幽蓝,饕餮纹的转角处赤金线若隐若现。他将匣盖合上,将木匣推到案角,坐下来翻开一本折子,提笔蘸墨,开始批。
雨下了整整一夜。
百里弘毅在第二天早上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