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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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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秉文道:“回陛下,女王的长孙女今年四岁,与盟约上‘年满十岁方可入质’的条款不相符。臣已拟了回书,请陛下过目。”他说着从袖中又摸出一份折子递上去。百里弘毅接过来扫了一遍,搁在案上,仿佛犯了牙疼病一般“嘶”了一声,小声咕哝,“还要等六年?那明香暗荼都要二十八了,早过了女子婚嫁的年纪。不如……就适当放宽一些,让那四岁的小郡主先过来吧,朕必当厚待。”说罢朱笔一挥准了,随即又加了一行小字:“着礼部遣使赴东夏,即日启程。明香暗荼在京多年,朝廷亦当以礼相送,赐金百两、缎十匹,另赐宅第一座于东夏王城,以彰两国修好之谊。”他将折子递还给赵秉文,挥了挥手:“就这么办。越快越好。”

赵秉文接了折子,躬身退下。藏海站在内阁末席,将这番话从头听到尾,面上不动声色,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将那两枚铜鱼的棱角轻轻碾了一下。他抬眼望了望御座上的百里弘毅,见少年天子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在指间转了个花,面上的笑意淡淡的,像是对这桩事并不怎么上心。

散朝之后,藏海照例去养心殿西暖阁批折子。他走到廊下时,百里弘毅已经先一步回了养心殿,正站在窗边将那丛老竹的枝条拨开一道缝往外瞧。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朝藏海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朝堂上那副端肃的模样松快了许多,像是一层壳子卸下来了:“你方才在朝上参朕,参得可真不留情面。”

藏海走到御案侧首坐下来,将袖中的折子搁在案面上,不紧不慢地道:“臣参的是事实。陛下微服出宫,弃朝政于不顾,本就该参。”

百里弘毅走回御案后头坐下,拿手撑着下巴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朕知道。朕认了。朕以后不出去了。”他顿了一顿,忽然将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搁在案面上,朝藏海推了推:“对了,明香暗荼要回东夏了。你跟她往来这些日子,不去送送?”

藏海将那道折子翻开,提笔蘸墨,头也没抬:“说了多少遍,臣与她往来,为的是打听鬼玺的旧事。如今她走了,那桩事便断了线索,臣正愁下一步该怎么查。”

百里弘毅靠在椅背里,拿指头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道:“你说,那位东夏女王,对鬼玺是不是也惦记着?”

藏海批折子的笔尖微微顿了一顿,抬起眼来看他。百里弘毅面上那层松快的笑意已经收了,换上了一层沉静的思量,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转着。藏海将笔搁下来,沉吟了片刻,道:“臣在荆州时,香老板给臣看过一卷东夏王宫地宫的构造图。那图样画得极细,连地宫深处的六角形凹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臣当时只觉得她是在帮臣的忙,可如今想起来——她给臣看那卷图样,未必安的是什么好心。”

百里弘毅挑了挑眉:“怎么说?”

藏海将袖中那两枚铜鱼摸出来,并排搁在案面上。铜鱼沉甸甸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幽暗的亮。他指着其中一枚道:“这一枚是陛下从庄芦隐身上夺来的。那一枚是石一平外宅里头收缴的。两枚都在臣手里。第三枚不知所踪。臣原以为第三枚在某个朝中重臣手里,可如今想来——庄芦隐当年拿到的只是一枚铜鱼,石一平拿到的也只是一枚,那第三枚,当年分赃的三个人里头,未必是朝臣。”他停了一停,抬眼看向百里弘毅,目光沉沉的,“臣的父亲当年在钦天监当值,为皇陵选址时勘测到鬼玺的下落。这件事走漏了风声,庄芦隐才派人来逼。可庄芦隐远在京城,他怎么会知道臣的父亲勘测到了鬼玺?必然是有人把消息递给了他。臣从前只当是钦天监里有人嘴不严,可臣在枕楼时听香老板说了一桩事——她说臣的父亲当年去过东夏,跟东夏女王有过一段风流韵事。臣的父亲去东夏,为的是什么?臣猜,他当年是奉了仁宗皇帝的密旨,去东夏寻找鬼玺的下落。可他到了东夏之后,跟女王生了情,两个人好了一场。后来臣的父亲带着鬼玺回了京城,把鬼玺献给了仁宗皇帝。那东夏女王呢?她被臣的父亲骗了感情,又被盗走了国宝,她恨不恨?”

百里弘毅将那枚铜鱼拿起来在指间翻了个面,看着鱼眼处那两粒绿松石在日光里一闪一闪。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的意思是,那第三枚铜鱼,可能在东夏女王手里?”

藏海点了点头:“臣只是推测。可臣在想,当年那场火,未必只是庄芦隐一个人策划的。他们三人分走了三枚铜鱼,东夏女王手里,很可能捏着这第三枚。而这起灭门惨案,女王也参与其中,以泄她心头之恨。”

藏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院中那丛老竹被日头晒了一日的青涩气味。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道:“陛下,臣若坚持要去东夏当驸马,你会杀臣吗?”

西暖阁里静了好几息。藏海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笔架被轻轻碰了一下的声响,像是百里弘毅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脚步声绕过了御案,走到了他身后。百里弘毅站在他背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口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朕不知道。”

藏海站在窗前,秋风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他没有回头去看百里弘毅的脸,只将目光落在院中那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老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臣知道了。”

百里弘毅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只停了一息便收了回去。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头坐下,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忽然道:“朕给东夏女王写封信,请她到京城来做客,好亲自接女儿回东夏。”

藏海转过头来看他。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那只鲁班锁,面上那层沉静慢慢褪了,露出底下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几分锐气的光来。他将鲁班锁搁回案角,拿指头在案面上点了点,嘴角弯了一下:“她若来了,你正好当面问问她,那第三枚铜鱼是不是在她手里。她若肯交出来,朕便好好送她回去;她若不肯——”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藏海面上,没有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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