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赵秉文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明香暗荼将酒杯搁在案上,侧过头去看她的母亲。百里弘毅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盏,指腹在盏沿上慢慢磨着,目光落在东夏女王面上,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东夏女王沉默了很久。她将手中的酒杯搁在案面上,杯底碰着案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她抬起头来,望着藏海,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也没有半分被人冤枉的恼怒,只是淡淡的,像是水面上一圈极浅的涟漪:“藏大人,我若说我没有,你信不信?”
藏海没有说话。
东夏女王将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叠着,像是在斟酌什么极重的话。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尾音的上扬收了,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平直:“我恨过你父亲。当年他来东夏,说是奉了仁宗皇帝的密旨,来寻一件旧物。他在王宫里住了三个月,日日与我见面,说东夏的风物,说中原的山水,说他家中的妻儿。我那时候年轻,被他的风采迷得神魂颠倒,什么都肯给他。后来他走了,带走了鬼玺,也带走了我的一颗心。我恨他,恨了很多年。可恨归恨,我没有想过要杀他。更没有想过要勾结庄芦隐和石一平,去灭蒯家满门。”
她停了一停,将交叠的手指松开,拿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像是在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鬼玺传到我的手里,我从来没有开启过。我的母亲,上一任东夏女王,临终前叮嘱过我——此物不详。她说当年富鲜女王第一次用鬼玺驱使阴兵时,那些士兵在战场上变得战无不胜,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疲倦,像一群没有知觉的怪物。可仗打完了,那些士兵却回不来了。他们神志不清,只会嗜杀成性,见人就砍,连自己的同袍都不认得。富鲜女王花了三年才把那些失控的士兵收拾干净,从此再也不敢动用鬼玺。我的母亲告诉我,鬼玺能驱使人,也能毁掉人。我本来也没打算用它。”
她将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望着藏海的目光里带上了一层藏海看不分明的东西:“你父亲盗走鬼奚也情有可原,两国兵戎相见,平津侯兵败,你们的朝廷忌惮鬼玺,等我即位以后,他来东夏使尽浑身解数盗走鬼玺,乃是为国谋计,虽然手段卑劣了一些。只是,鬼玺乃我东夏的镇国之宝,是东夏王室的传承之物,是东夏百姓的信仰。鬼玺丢了,东夏的国体便没了根基。我花了十几年,派人四处打听鬼玺的下落,可一直找不到。后来我听说庄芦隐也在找鬼玺,我便猜到,你父亲当年带回京城的那枚鬼玺,可能落到了别人手里。我没有跟庄芦隐联手。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我想找回鬼玺,只是因为那是东夏的东西,事关东夏的国威与体面。我牺牲了我女儿的十多年,把她送到京城来做质子,换来了两国的和平。我不想再打仗了。可我总得把鬼玺找回来。那是我身为女王的责任。”
她说完这番话,将案上的酒杯重新端起来,仰头饮尽了,搁回案上时杯底碰着案面,又是一声极轻的“嗒”。
藏海坐在原处,将这番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他没有立刻接话,只将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回去。藏海恨庄芦隐,恨石一平,恨那不知名的第三个人。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父亲也有对不住别人的地方。父亲当年去东夏,是奉了仁宗皇帝的密旨,是为了一桩朝廷的差事。可他在东夏那三个月,跟东夏女王生了情,又带着鬼玺一走了之,把一颗心丢在了那里,也把一个烂摊子丢给了东夏。这件事,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父亲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在廊下剥橘子、在院子里教蒙童读《千字文》的温和的人。可温和的人也会伤人。父亲伤了东夏女王,也间接地给蒯家惹来了灭门之祸。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女王说的,臣信。臣的父亲当年做了对不住女王的事,臣替他向女王赔罪。”他说着站起身来,朝东夏女王深深一揖,额头几乎碰到席面,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东夏女王坐在原处没有动,只微微偏了偏头,看着他的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面上的神色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日的端肃。藏海直起身来,重新坐下,将袖中那两枚铜鱼摸出来并排搁在案面上。铜鱼沉甸甸的,在暖阁的灯烛下泛着幽暗的亮。他指着其中一枚道:“这一枚是庄芦隐的。这一枚是石一平的。两枚都在臣手里。臣原先以为第三枚在某个朝中重臣手里,可如今想来——第三枚,可能在女王手里。”
东夏女王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两枚铜鱼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道,“不,很可惜,三枚铜鱼当年都被你父亲一并盗走了。”
赵秉文坐在旁边,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端着酒杯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百里弘毅将那只青瓷酒盏搁在案角,目光从两枚铜鱼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藏海面上,没有开口。
藏海伸手将两枚铜鱼拢在一处,搁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搁回案面上,朝东夏女王道:“这样,我有一个办法,说出来你们看看行不行?臣可以找到鬼玺,将其还给女王。”东夏女王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望着他,等他往下说。藏海将手中那枚铜鱼翻了个面,露出尾端的卡榫,语调平静:“可臣有一个条件。这两枚铜鱼,臣不能交还给女王。铜鱼是开启鬼玺的钥匙,而鬼玺能驱动阴兵。女王方才也说了,鬼玺不详,能驱使人,也能毁掉人。臣信女王不会用它来打仗,可臣不能担保东夏的下一任女王不会用它。臣请求女王将这铜鱼留在陛下手里,以保证鬼玺永远不会被开启。这样鬼玺归了位,东夏的国威与体面保住了,而开启鬼玺的钥匙握在陛下手里,这样谁也不能拿鬼玺去驱动阴兵。即便还有一枚铜鱼下落不明,只要鬼玺归还东夏,两枚铜鱼在陛下手里,那个手握一枚铜鱼的人也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东夏女王坐在原处,将那番话慢慢嚼了一遍。她将案上那枚铜鱼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搁回去,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松快了许多,眼底那层沉沉的审视慢慢散了,换上了一层藏海说不分明的东西。她朝藏海道:“藏大人,你这算盘打得倒精。鬼玺还了我,铜鱼留给你们。东夏的面子保住了,里子也保住了,可是无法开启鬼玺。”她说着将酒杯端起来,朝藏海举了举,“我接受这样的安排。我本来就不想用鬼玺。那东西就该封印在陵墓中。让你们的皇帝保留着钥匙,这是最妥当的。”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朝藏海道:“很好。只是我还有一个要求,明香暗荼回东夏之后,我不必再遣质子入京。试问哪个母亲舍得幼子离开自己。”说着她回头看百里弘毅,“皇帝陛下,你以为呢?”
百里弘毅道:“好,朕答应这些条件,两国签一份新的盟约,保证通商互市,永不开战。”
女王又回头对藏海道:“既然你说能找回鬼玺,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藏海从席间站起身来,朝东夏女王拱了拱手:“请女王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