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度深渊外有三道封线。
最外层是鸦骨塞与七座烽台。
中层是黑岩山脊上的拒马沟。
最内层没有城墙。
只有十二根三百年前留下的镇界石。
石上的旧文已被风磨平。
军中只知道不可越过。
却很少有人知道,石后真正封着什么。
翩然抵达鸦骨塞后营时,第一道拒马沟已经塌了半里。
阳炙的仿制惊觉枪共有二十四柄。
每柄由八人抬行,枪尾连接沉重铜槌。枪尖钉入山体以后,十二柄同时受击,整片坡面便会从内部产生同一频率的震颤。
第一击只落碎石。
第三击让沟壁开裂。
第七击以后,山像被人从地底向上掀起。
两营守军埋在坍塌土石中。
张猛请命带骑兵冲坡夺枪。
何意之却把他按回马背。
“冲上去能杀人。”
“下面的人不会因为你杀得快,便自己从石头里爬出来。”
黄毅下令:
“先挖人。”
“阵地可以再抢。”
一名副将急道:
“再迟,东口便会全开!”
黄毅看着脚下露出半只手的土堆。
“活人都埋在这里。”
“抢一座空口给谁守?”
端立军用半个时辰救出四十七人。
也因此失去东段拒马沟。
阳炙前锋趁隙逼近镇界石。
第三根石柱出现裂纹。
黑雾从裂缝中渗出。
没有气味。
也没有真正的形状。
最先接触黑雾的士卒,却开始听见死人说话。
有人听见亡母叫自己回家。
有人看见三年前阵亡的同袍站在敌阵中招手。
还有一名老兵忽然丢下刀,哭喊自己仍在二十年前那场战役里。
年轻士卒余洛在黑雾中看见哥哥。
哥哥仍穿着阵亡那日的破甲,站在镇界石后,朝他伸手。
“再走十步。”
“我们一起回乡。”
余洛知道哥哥已经入祠。
脚却不由自主向前。
同伍老兵从后面抱住他。
没有扇耳光。
也没有高喊都是假的。
只不断问:
“你叫什么?”
“今日是哪一年?”
“早上吃了什么?”
余洛最初答不出。
直到摸到腰间一段崭新的蓝布绑带,才想起今晨吃的是荞麦饼,那段绑带则是昨日刚从鹤喉关织坊送来的。
“我叫余洛。”
“天安二十六年。”
“今晨吃荞麦饼。”
哥哥的影子淡了一层。
翩然站在伤兵后方,看完整个过程。
立即让钱贵取来空纸。
“把这三问写下。”
“再加一件今日才得到的实物。”
幻象能借用旧记忆。
却无法提前知道今日一块饼、一段新布、刚说过的一句话。
她将这一套方法命名为:
归身三问。
姓名。
当日。
实物。
所有靠近黑雾的人必须两人一组。
每隔十息互问一次。
答不上者立即后撤。
不许因为怕丢脸,独自硬撑。
米娅把军中长句改成民驿骑也能记住的版本:
“叫什么?”
“从哪来?”
“今日送什么?”
她把自己也列进轮问。
同行女骑问她:
“叫什么?”
“米娅。”
“从哪来?”
她停了一瞬。
“从我自己选的路来。”
“今日送什么?”
“赵军医要的夹板。”
“还有半斗偷走的两根肉干。”
驮车下传来一声不满呜咽。
周围人短促地笑了一下。
黑雾中绷到极限的恐惧,也因此松了一点。
翩然亲自去验第三处民驿节点时,雾突然向外扩了一丈。
她先听见李清远的声音。
“阿翩。”
父亲站在白雾深处,青袍整洁,像从未坠过山涧。
“过来。”
“父亲带你回家。”
翩然脚步停住。
下一刻,祖平瑶也出现在父亲身旁。
母亲仍戴那支旧银钗。
衣袖没有火。
脸上也没有伤。
“不是叫你一直跑。”
“回来吧。”
那是翩然最想听见的一句话。
密道里的火、没有尽头的北行、王府废墟与空棺,仿佛都可以在再往前一步以后变成一场已经结束的噩梦。
她真的向前走了一步。
袖中的账册滑落。
何意之从后方扣住她手腕。
翩然猛地挣扎。
“放开。”
“母亲在那里。”
何意之没有说都是假的。
也没有说她母亲已经死了。
只是把一块仍带温度的饼塞进她手里。
“你叫什么?”
翩然没有回答。
“今日是哪一年?”
母亲在雾里又叫了一声。
“阿翩。”
她眼泪一下落下来。
何意之把她转向自己。
“看着我。”
“你手里是什么?”
翩然被迫低头。
荞麦饼的一角被她捏碎。
这是今日早上,何意之从伤兵营拿给她的。
母亲不可能知道。
父亲也不可能。
“我叫……”
声音哽住。
何意之没有替她说。
只等。
翩然攥紧那块饼。
“李翩然。”
“今日?”
“天安二十六年,三月十二。”
“手里是什么?”
“今晨的荞麦饼。”
白雾中的祖平瑶仍在看她。
翩然哭着补上一句:
“母亲已经死了。”
“我很想她。”
“但我还在这里。”
幻象终于裂开。
她整个人像失去支撑一样撞进何意之怀里。
何意之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