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把她藏起来。
只是让她在认清眼前以后,有一个真实的身体可以靠住。
“再问一遍。”翩然在他肩上道。
“什么?”
“归身三问。”
何意之低声问:
“你叫什么?”
“李翩然。”
“今日何日?”
“天安二十六年,三月十二。”
“你手里有什么?”
翩然松开那块已经碎掉的饼,改握住他的手。
“何意之。”
他的呼吸轻轻一顿。
翩然抬头吻了他一下。
很短。
唇上还带着眼泪与荞麦的粗涩。
“这是今日才有的。”她道。
“雾学不会。”
何意之的手在她后颈停住。
“好。”
“以后每次都拿这个验?”
“你想得美。”
她声音仍哑。
眼里却重新有了属于活人的光。
黑雾很快学会了军令。
东段鼓手清楚听见黄毅在雾中下令全线后撤。
语气、声音,甚至称他乳名时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鼓槌已经举起。
他却想起新定近雾军令必须有三证:
主将声令。
当日旗色。
时辰暗字。
雾里只有声音。
没有青旗。
也答不出日落前才换的“青麦”。
鼓手没有敲退鼓。
反而敲出三短一长的疑令。
真正传令骑很快赶到。
黄毅从未下令后撤。
翩然把这次险情记入军报。
又在“归身三问”后增加一条:
心象可借旧记忆伪造熟人命令。
声音不能单独成为军令。
敌人的仿制惊觉枪仍在震地。
黑雾一寸寸外溢。
周致提出,必须动真正的惊觉枪。
真枪长九尺。
通体灰黑。
静置时像一柄过于沉重的旧兵。靠近裂地以后,枪身金纹却与山脉走势完全重合。
它可以托起塌陷山脊。
也会把力量送进更深的封印。
不用。
阳炙军可直抵镇界石。
用了。
裂缝可能继续加深。
没有无代价的选择。
只有代价落在谁身上。
李子思把惊觉枪交给段延奇。
段延奇却没有独接。
“一个人承不住。”
何意之走到他身旁。
“我与段大哥共持。”
翩然下意识上前一步。
又停住。
她不能因为害怕,便说不许他去。
只能问:
“知道代价吗?”
何意之道:
“震力会过骨。”
“落枪以后可能暂失触觉,不能立刻骑马执剑。”
“若地脉反冲,手臂也可能永远废掉。”
“替代呢?”
“再等一轮,东口会开。”
他把代价与替代说得完整。
没有只留一句无事。
翩然很慢地点头。
“那去。”
“回来以后先报伤。”
“好。”
段延奇与何意之一前一后握住枪身。
金纹先暗后明。
段延奇报出山脊旧名。
何意之则把方才从土中救出的四十七个人,一个个念过。
不是以人命祭枪。
是提醒持枪者,他们要托起的不是一块抽象阵地。
是这些名字还要活下去的地面。
枪尖落下。
没有雷。
最初只是一声极低闷响。
像地底有人合上一扇巨门。
随后塌陷的山石自下而上隆起,断裂土层缓慢咬合。阳炙二十四柄仿枪被反向震力一齐弹出,持槌士卒连同战器滚下山坡。
东口重新合拢。
端立军没有欢呼。
周致立即带人丈量地面。
山脊看似恢复。
地下却新生七道细裂。
两道直指镇界石。
若军报只写“地势复原”,下一次持枪的人便会以为同一处可以无限承受。
翩然让人以红泥拓下每一条裂纹。
在裂端打入木楔。
每日复测宽度。
第一夜,最宽一条又增半分。
段延奇与何意之握枪的双手直到夜里仍没有知觉。
赵辰让二人各捧一碗热水。
水面看起来很稳。
不是他们已经恢复。
是根本感觉不到碗沿。
翩然走到何意之面前。
“疼吗?”
“没有感觉。”
“这比疼更糟。”
她把他的手放进温水,自己托住碗底。
“能感觉到热?”
“不能。”
“我握你呢?”
何意之看着她。
“知道你在握。”
“不是问知道。”
翩然眼眶发酸。
“是问手能不能感觉。”
“暂时不能。”
他没有再用一句“没事”把她挡回去。
翩然便也没有在军帐里哭。
只让周致把麻木时辰、恢复顺序、手背青痕和不能立刻骑马的限制一项项写进三宝副簿。
写完以后,她低头吻了一下何意之的指节。
他没有感觉。
却看得见。
“这是做什么?”
“先欠着。”
翩然道:
“等手恢复知觉,再补一次。”
何意之眼底终于有一点笑。
“记账。”
同一时刻,第三根镇界石裂成两半。
深渊传出一声长啸。
战马成片跪伏。
远在十里外的伤兵也从昏睡中惊醒。
李子思站在裂石前。
手掌刚触到断面,所有声音便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从石中传出:
“还缺一个守门的人。”
李子思没有回答。
可掌心那枚凤林羽留下的焦痕,却在黑夜里重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