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觉枪落下以后,阳炙改变了攻法。
他们不再强冲镇界石。
而是把剩余裂声轮与黑铁枪分散到十二处山坳,昼夜轮番鸣震。
东坡刚有铜响。
西岭便跟着地颤。
单处声势不大。
却让端立军无法判断真正主攻来自哪里。
士卒五日不得整眠。
判断力比体力更早耗尽。
第六日清晨,京城密送来的长匣抵达鸦骨塞。
匣中是阳帆琴。
琴身由深渊外早已绝种的青木制成,七弦颜色各异。静置时没有任何异样,靠近凤林羽和惊觉枪以后,最细一弦却自行发出极轻颤音。
随琴来的乐师叫白莲。
她出身教坊司。
早年随凌雪学琴,后来因拒绝替权贵弹席间淫曲,被发往军中乐署。她没有换甲,只穿一身洗旧素衣,十指都有常年按弦留下的薄茧。
白莲并非第一次试琴。
三日前,周致曾让她隔着封布校弦。
第一音落下,帐中九把铜尺同时鸣响。
第二音还没结束,离帐最近的一名士兵忽然伏地痛哭,说亡母正在门外叫他。
白莲当即停手。
“琴不是召雷。”
她对众人道:
“它会把天地和人心里原本很细的声音,一起放大。”
“若阵中人人都听见自己最想听的东西,先乱的未必是敌人。”
周致因此把曲谱改了三遍。
不求压过所有裂声。
只求在敌方铜轮受槌以前,先拨出与其相反的一音,让战器自身震动彼此抵消。
每七息必须留一息空白。
让端立士卒借空隙确认身边是真人。
乐营外另悬白幡。
凡听见亲人呼唤者,只看幡,不得循声离阵。
白莲还要求三名普通鼓手坐在自己身后。
只敲最单调的操练拍子。
秘宝之音再奇,也必须有一条凡人的声音,把人拉回地面。
真正困难的不是弹琴。
是十二处山坳之间,没有任何一座高台能同时看见全局。
米娅把民驿骑拆成三队:
听。
跑。
复。
听声者只记敌方槌响。
传令者只负责送时刻。
复核者反向确认有没有传错。
不得为了抢快,一人同时兼两职。
第一轮试跑,一名骑手把“北二”听成“北一”。
复核队在第三节点将人截住。
米娅没有因为大战将至便把错藏掉。
当场换下那名骑手的旧耳罩,又将口令从数字改成地名加颜色。
“快不是少一遍确认。”
“真少了,白莲的一根手指便会替我们多付。”
翩然原本设给军需的三联簿,也在此时派上了另一种用场。
十二处山坳的粮、水、炭、换马与火把支领都有具体时辰。
敌军不知道端立能看见这些。
却不可能让一处准备连续鸣震的阵地,在前一夜仍只领半车水、两筐炭。
翩然把所有支领数排到一起。
“鹰嘴坳昨日多领两倍炭。”
“西四补水三次。”
“北二换马,却没有补铜槌皮绳。”
何意之的双手尚未完全恢复,仍用木签在地图上落下两枚黑子。
“先西四。”
“后北二。”
“中央是假响。”
翩然看向他。
“为何?”
“中央领炭多,却没有多领水。”
“只是要让我们看见烟。”
他抬手时指节仍有些僵。
翩然没有代替他落子。
只是将黑子推到他能够拿到的位置。
白莲坐到琴前。
第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鹰嘴坳铜槌落下时,裂声轮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短鸣。
第二弦随即接上。
另两处黑铁枪的枪尾同时剧颤,抬枪力士手腕被震得脱臼。
阳炙统帅察觉不对。
命十二处同时发动。
白莲双手骤落。
七弦并鸣。
风从谷底拔起。
琴音不是一支完整曲子。
而是一道道彼此交错的声墙。
阳炙军甲片最先细响。
继而刀鞘、箭镞、车轴都在不同声律中自行震动。金铁彼此撞击,山坳里像同时落下千百道细雷。
裂声轮无法继续转动。
黑铁枪的铜槌也被反震弹开。
端立军反攻。
黄毅正面推进。
段延奇切断十二山坳之间的联络。
何意之则沿军需记录推定的补给路直插敌后。
阳炙原以为端立只会守住封线。
最先被夺的却是炭仓与水车。
没有炭,铜盘无法维持同一温度。
没有水,击槌力士撑不过半日。
午后,阳炙主阵后撤十五里。
白莲弹到最后一音。
右手食指皮肉已经裂开。
血沿琴弦滴进琴身。
她没有立刻抬手。
直到周致确认十二处敌阵全部静下,才慢慢松开。
翩然从她右侧叫了两声。
白莲没有反应。
周致绕到左边,她才转头。
最后一轮共鸣震伤了她的右耳。
近处声音像隔着深水传来。
军医说,也许数月能恢复。
也许此后只能听见一半。
白莲没有先问自己还能不能弹琴。
只让书吏在三宝副簿中写:
持琴者右耳受损。
非敌箭所伤。
随后又添一句:
左耳尚可听令,往后停琴指令须从左侧传达。
军医说:
“这不像伤损记录。”
“倒像你还要再弹。”
白莲看着他的口形。
“写副簿不是为了让我显得惨。”
“是为了下次别有人站错边。”
“明明喊停,我却只看见嘴动。”
有人劝她,个人小伤不必写进国战大账。
白莲摇头。
“若不写,后来人只会记七弦一响,敌军便退了。”
“他们会以为胜利没有人付过东西。”
她又在曲谱来源一栏写下:
反律残段,始于费双儿口述《凤羽哀鸣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