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礼官迟疑:
“费双儿毕竟曾弹过诱门之曲。”
“写进大捷副簿,是否不妥?”
白莲没有听清。
翩然把话写在纸上给她看。
白莲接过笔,亲自写道:
她被迫做过什么,要记。
她留下什么救了后来的人,也要记。
把前者抹去,是替她洗白。
把后者抹去,是让逼她的人赢两次。
凌雪后来收到副簿抄件,抱着费双儿留下的残琵琶坐了一夜。
那个曾被案卷叫作“疯琴女”的姑娘,终于不只以一段杀人的曲留在世上。
阳炙败退时,军中有人主张继续催琴。
白莲还能以左耳辨令。
阳帆琴也尚有余力。
再震一轮,或许能彻底击溃敌军。
周致却按事前约定,直接割断共鸣绳。
琴音戛然而止。
端立骑兵只追到旧界碑。
没有越界。
有人惋惜错失全歼。
李子思站在山台上道:
“我们用琴守城。”
“不是为了证明它能杀多少人。”
已经占上风时的克制,比败退时更难。
缴获的裂声轮被拆开。
外壳刻着阳炙军纹。
内部铜簧与固定铆钉上,却有遂平南港海鹤商会的小印。
粮袋封口也采用遂平船运结。
两国合流不再只是一种推测。
卫清明收到证物后,没有只在端立朝堂宣读。
他请三国中立使节、沿海商会代表与太学工匠共同验看铆钉、船号与货契,各自抄存。
遂平使臣最初辩称:
“私商售货,不代表朝廷。”
卫清明拿出南港船册。
三艘运输船离港时,均有遂平水师护航。
“私商可以卖一车铜簧。”
“却不能命水师替它封海。”
遂平使臣再无话。
翩然在敌军粮袋中还找到一张仿制三联票。
式样与豹牙镇市易务相似。
却把原本用来防重复领粮的三联,改成了三国转运暗号。
好的制度也会被敌人学去。
有人因此质疑:
“当初便不该公开票制。”
翩然没有后悔。
“不公开,百姓便不会验。”
“我们不能因为敌人会学,便让自己人永远只能相信柜台后那一句‘已经查过’。”
她只在下一版票制中增加跨境校验:
本国票号、货物流向与商船登记分开存放。
任何一张票都不能独自证明货物来处。
与此同时,工部军器官提出仿造裂声轮。
理由也十分现实:
结构已经拆明。
端立不该放弃可用利器。
李子思准许研究如何抵消。
暂禁制造完整实战器。
所有试验只能在空山石场进行。
必须有工匠、军医与御史三方在场。
不得以战俘、死囚或无籍流民试伤。
“敌人的东西到了我们手里。”
“不会因此自动变干净。”
白莲右耳失聪的记录,就钉在试验章程第一条下面。
那批铜簧最终被分作三份。
一份送太学测声。
一份封存为证。
最后一份熔成普通农具。
夜里,何意之的手指终于恢复一点触觉。
翩然拿热布替他敷腕。
“现在呢?”
“能感觉到热。”
“我握你呢?”
“能。”
她又低头吻了一下他指节。
何意之看着她。
“这是补账?”
“嗯。”
“只有一下?”
翩然抬眼。
“何将军利息是不是太高?”
“等了三日。”
“那便再补一笔。”
她倾身吻住他。
这一次不是吻手。
何意之没有立即抱紧,只等她自己靠近以后,才以仍有些僵硬的手托住她后颈。
帐外仍有人搬运伤兵。
远处也有军鼓。
两个人没有因为战争尚未结束,便假装自己不需要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分开时,翩然额头仍抵着他。
“手若再没知觉,第一时间说。”
“好。”
“不是等我问。”
“好。”
“若你又忘?”
“记账。”
翩然终于笑了。
“如今很会。”
三宝副簿在同一夜完成最新记录。
凤林羽累计启用四十七息。
惊觉枪地脉共振五十九息。
阳帆琴七弦同鸣七十息。
三宝彼此牵引的累计时间:
一百七十六息。
距离古卷所写的一时辰,仍有很长距离。
可封印并不是只在三件秘宝同时全力发动时才记账。
每一次余震。
每一次自行亮起。
每一次远隔千里却互相回应。
都会把那一百七十六息,一点点往后推。
深夜复测时,第四根镇界石出现了细缝。
李子思独自站在封线尽头。
平玉从京中送来的竹扣贴在心口。
翩然那一半则留在司农账箱里。
裂缝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门终究会开。”
“总要有人留下。”
李子思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立即转身。
他看着黑雾深处,很久以后才道:
“若真到了那一步。”
“也不是你替我们选。”
黑雾安静了一瞬。
随后,十二根镇界石下方同时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
像一根看不见的弦。
终于绷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