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帆琴收声后的第五日,李翩然回到南屿城。
她带回来的不是捷报。
是三只被拆开的裂声轮铜簧、两枚遂平海鹤商会铆钉、一叠仿制市易票,以及白莲右耳受损后的验伤记录。
兵部想把铜簧送进军器监。
礼部想把仿票锁入密库。
翩然却先将它们摆到太学、御史台与沿海商会代表面前,请三方分别查验,再各自留下一份拓图。
敌人已经会仿端立的票。
也会拿商号与朝廷之间最不起眼的一笔钱,替战争开门。
这些东西若只锁在宫里,日后遂平一句“私商所为”,阳炙一句“战场缴获”,便又能把所有证据推回争辩之中。
她刚把最后一枚铆钉编号,城南便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
最先说这件事的是药市里的孝布商。
商贩说宫里秘密订了一万匹白绢,太常寺也在试排国丧仪仗。到午后,几家酒楼已经摘下红灯,连说书人都临时换了段子,讲太子战死、平玉被囚、四皇子领兵入宫。
真假混在一起。
反而比纯粹的假话更像真的。
司农署一个小吏听完,悄悄问翩然:
“陛下真的没了吗?”
“若是真的,宫里会先敲钟。”
“可有人说钟声被太子压住了。”
“谁说?”
“大家都说。”
翩然抬头看他。
“大家是谁?”
小吏答不上来。
她没有罚他传谣,也没有让人把街上议论的百姓全抓进牢里,只命钱贵去查三件事:
白绢从哪家商号购入。
国丧仪仗由谁批准试摆。
第一张写着“帝崩”的白帖,究竟在哪里印出。
半个时辰后,答案送回。
白绢是平玉亲自命人采买。
仪仗也是宫务司奉她的令试排。
至于皇帝——
仍然活着。
只是病情已经重到无法临朝。
“殿下故意放的消息?”钱贵问。
“故意放一半。”
翩然合上孝布商的货单。
平玉从未下令说帝崩。
只做了几件足以让蛰伏者自己补完“帝崩”的事。
上一次宫城换岗案失败以后,仍有周显旧部、遂平暗线与阳炙密探藏在市井。他们知道太子在北境,皇帝病重,平玉与卫清明又掌握了大半宫禁。
若皇帝真的驾崩,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有机会借国丧打开城门。
傍晚,翩然进入议政偏殿。
平玉仍坐在案后批折。
鬓边银丝比上次分别时又多了一些,袖口却收得整齐。卫清明站在城图前,将周显余党曾经接触过的酒楼、印坊、粮铺和施粥棚一一圈出。
“现有九处暗号。”他说,“六处已经解出,另外三处始终不合。”
桌上铺着九张粮铺价牌。
每一张都把一斗米拆成三栏:
本价。
脚价。
仓费。
总价没有规律。
店名、日期与书写人也各不相同。
翩然把价牌叠到一起,对着灯一张张移位。
“你们一直看总价。”
“暗号不在总价里?”
“不在。”
她以指尖点住每张牌的最后一栏。
“正常脚价按路程算,不会所有铺子都恰好多一文;仓费更不会在仓门没开时先多出两文。”
九张价牌中,每一栏都多出一到九文。
本价尾数对应日期。
脚价尾数对应城门。
仓费尾数对应行动人数。
遂泰行最擅长把真正的利息藏进一张看似自愿的借契。
它留下的人也仍然习惯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正面最不起眼的小数里。
三组暗号由此补全。
第一个地点是醉仙楼。
第二个是城西废礼器坊。
第三个却在皇城外最大的施粥棚。
“施粥棚每日有上千人。”平玉道。
“他们准备做什么?”
卫清明将一包尚未启封的平安思放到图上。
“让领粥的人发病。”
平安思不会立刻杀人。
却会让饥饿、疲惫与恐惧中的人误认刀兵,听见不存在的鼓声。只要几百人同时冲击宫门,密探便能借镇压制造端立内乱的证据。
朝廷若开弓,遂平便会对外宣称平玉屠杀饥民。
朝廷若不开,混入人群的假军士便可趁乱进入宫城。
“把施粥棚关了。”一名金吾卫将领道。
翩然摇头。
“明日真正来领粥的人吃什么?”
“暂时分到别处。”
“消息一出,对方便知道暗号已经被破。”
她看向粥棚平面图。
原来只有一口大锅。
“改成三口。”
“每口分开取水、分开添米、分开掌勺。有人靠近其中一口,其余两口仍能继续。”
又在棚柱上挂一块蓝布。
负责熬粥的周婆子只需记住一件事:
看见陌生人往锅里放东西,不要抓,不要喊。
扯下蓝布。
暗处巡防自然接手。
“她若害怕不敢扯呢?”金吾卫将领问。
“那便不扯。”
翩然道:“不能为了抓一个密探,先要求卖粥的婆婆替我们做英雄。”
“蓝布只是给她一件做得到的事。”
平玉看着她。
“从前你会让人直接按住投毒者。”
“从前我以为,勇敢便是不怕。”
翩然把三口锅的位置画开。
“后来知道,有用的规矩应该让一个会怕的人,也能在不送命的情况下做对一件事。”
收网定在子时。
平玉仍照常坐在议政偏殿。
卫清明检查了两遍退路,仍道:
“殿下应当去内宫。”
“若饵先躲,鱼不会来。”
“你不是饵。”
“今夜是。”
卫清明沉默片刻,将一枚暗哨铜扣放到她案边。
“那臣便守着饵。”
平玉抬眼:“这个比喻不大吉利。”
“臣不擅长好听的话。”
“我知道。”
她把铜扣扣到腕上。
“好在你擅长把不好听的话做成有用的事。”
卫清明没有笑。
只是把佩剑放到她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
翩然站在城图另一侧,看见他怀中露出半枚白玉钗。
清风仍在那里。
平玉也看见了。
没有移开目光,更没有要求他把一个死去的人藏好,免得妨碍眼前。
他们之间尚未走到爱情。
却已经有了另一种无法轻易替代的关系。
平玉决定哪扇门必须打开。
卫清明负责确认门闩没有从此消失。
她敢把自己放到危险最前面。
他便让这份勇敢仍然留下退路、时限与可查的记录。
子时一到,九处灯号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