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二层折扇开到第五骨。
礼器坊后门悬出半盏红灯。
施粥棚的价牌则把仓费从两文改成三文。
三司没有立刻冲入。
先等九处信使离开,再沿线追查最终汇合之地。
真正的首脑藏在城西废织坊。
织坊地窖中不仅有兵器,还有数百张伪造民籍、军籍与国丧通行签。残党准备让假军士混入城防,再把冲突全部推给饥民。
卫清晏带人从屋顶下。
卫清明则持三司拘票,从正门封锁。
二人在地窖口相遇。
卫清晏折扇上还沾着血。
“兄长每次都要先敲门。”
“门外有百姓。”
“我知道。”
卫清晏把藏在梁上的最后一名弓手踢下。
“所以我走屋顶。”
这是兄弟二人第一次没有争哪条路更高明。
快刀补上程序来不及顾到的暗处。
程序也让快刀知道,屋里每一个人不能因为站错位置便自动该死。
施粥棚那边更加安静。
密探把药包藏在袖底,刚走到第一口锅旁,周婆子便看见一角灰白粉末。
她手在抖。
没有扑上去。
只转身抓住蓝布,用力一扯。
布落地。
暗处巡防立即上前,将人拖离人群。
后面排队的百姓只以为有人插队,抱怨了两句,继续等粥。
三口锅都没有停火。
事后卫清明问周婆子怕不怕。
“怕。”
老人擦着锅沿。
“可大人没让我拿命拦。”
“只叫我扯块布。”
“这个我会。”
卫清明把原话记进收网案卷。
不是改成“周氏临危不惧”。
也没有把一个普通人的恐惧删掉,换成好看的忠勇。
九处共擒残党十七人、阳炙密探九人。
第二日,朝廷只发布三项可核事实:
皇帝医案仍有当日签押。
早朝程序未停。
国丧钟从未敲响。
没有追查每一个转述过帝崩的人。
也不禁止酒楼茶肆继续议论。
只严查伪造官帖、冒用官署与利用流言调兵的人。
一名印坊学徒因此抱着木版来投案。
他替人印过三百张“崩”字白帖,买主说只是戏班新戏引纸。直到街上真的传帝崩,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学徒怕被当作逆党,原本准备烧版。
却记得买主付钱时混入一枚六角边的遂平铜钱,于是把木版和钱一起藏下。
三司据此查到礼器坊暗炉。
学徒因违规私印罚役抵偿,未按谋逆定罪。
有人问卫清明:
“不怕他说假话?”
“所以要查版、钱与印泥。”
“给人开口的路,不等于只凭他一句话定别人的罪。”
消息传开后,又有三名替残党送过货的人主动报案。
收网不再只依靠暗处捕手。
也开始依靠那些终于相信,自己说出一小段真相,不会立刻与主谋一同被砍头的人。
最后一名阳炙密探交出藏在牙套里的薄蜡片。
上面写着下一次行动:
霜车入谷。
先断司农。
后夺人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翩然右手。
袖中那枚霜红守约纹像被字句唤醒,泛出一线冷意。
“所谓霜车,是白蜡封签的新粮队。”她道。
“司农是你。”卫清明说。
“人印也是。”
平玉问:“第二批前线急粮能否换人押送?”
“可以。”
翩然回答得很快。
“钱贵能核票,米娅能改道,三处中转站都有副册。就算我不去,粮也能走。”
“那便留下。”
“可票式已经泄露。”
她把缴获的仿票摊开。
“这批封签每过一站都要临时换校验位。敌人抢到一套旧票以后,只有真正参与设计的人能在路上判断它学到了哪一步,再立刻改下一段。”
“所以仍只有你能做?”
“不。”
翩然看向钱贵。
“出城前我会把判断规则拆给三个人。”
“我若出事,前线不会因此断粮。”
她不是把自己写成唯一。
也不是因为被盯上,便让所有需要她负责的事一起停住。
她先准备自己不在时,制度仍能走。
再决定自己是否应当上路。
卫清明问:
“你是想拿自己引人?”
“不是。”
“敌人已经会来。无论车上是不是我。”
翩然将蜡片重新封好。
“我去,是因为粮必须到,票必须在路上改。”
“不是为了证明我不怕。”
平玉看完她的交接册。
钱贵接京中总调度。
米娅掌三路转运。
两名司农属官分别持校验规则的一半。
翩然被擒、失联或中毒超过两个时辰,个人霜印自动视为无效,任何持她手印的临时命令都必须由离雪林霜与东宫旧印共同复核。
她甚至把自己的守约印,也先从“唯一钥匙”变成了不能独自开门的一块残片。
平玉最终在出城令上落印。
“预案写得像你不回来。”
“预案若只写我一定回来,便不是预案。”
“这句话很像你哥哥。”
翩然停了一瞬。
“所以我比他多写了一页。”
那一页没有遗言。
只写出事以后,谁接什么、谁无权替她做什么,以及所有人仍必须继续寻找她。
平玉看着她。
“活着回来。”
“这是命令?”
“请求。”
翩然笑了一下。
“接受。”
第二日清晨,城门开启。
一百二十七辆粮车分成三路。
真假封签各一套。
翩然没有坐在最显眼的第一辆,也没有藏进最后一辆。
她骑马走在中段。
让任何想夺司农与霜印的人,都必须先走进整个车队已经为他准备好的账里。
北风沿官道吹来。
贴身衣袋里,那只平玉借给她的旧竹蚂蚱,轻轻碰了一下心口。
与此同时,前线密探传回消息:
一支阳炙死士已经越过封线。
人数不多。
去向正是回音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