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峡的风会学人说话。
前方斥候喊一声“路通”,两侧石壁便接连送回:
路通。
路通。
路通。
声音越传越远,最后像有许多人躲在山后,一同替车队报平安。
半斗却在第三声回音响起时,从米娅马边窜了下去。
黄狗贴着右侧岩壁嗅了两圈,冲一处长满灰苔的石缝露出牙。
“它闻到什么?”翩然问。
米娅勒住马。
“不是人。”
“像晒热的药罐。”
这一句不能证明有伏兵。
却足够让她先把前后车距拉开,不让整支车队挤进最窄的一段峡口。
翩然没有只看狗。
她重新听了一遍回声。
原本斥候那声“路通”尾音短促。
第三声却多了半息喘气。
石壁不会喘。
有人藏在高处,故意用回声替自己遮掩。
“停。”
她抬手。
最前方车轮刚刚止住,峡顶便落下数十只黑陶罐。
护卫举盾。
陶罐却没有炸开,只在冻石上滚出大片白烟。烟气混着平安思,不会使人立刻毙命,却能把经历过的战场、失去的人与最深恐惧重新送到眼前。
几名旧卒当场失去方向。
有人对着空处挥刀。
有人哭喊遂平军从背后杀来。
一名车夫甚至从车辕上跳下,朝悬崖方向跑,说那里站着已经死去的父亲。
米娅一把扯住他腰带。
“叫什么?”
车夫挣扎不止。
“今日送什么?”
仍然答不出。
米娅把一只刚换过号的白蜡封签塞到他手中。
“看清。”
“这是今日才有的。”
车夫摸到蜡面尚新的竹叶纹,眼神终于短暂清明。
“阿顺。”
“我叫阿顺。”
“今日送粮。”
阳炙死士就在此时从石缝与崖顶同时跃下。
他们没有攻击最外层粮车。
专取中段白蜡封签车和翩然腰间公文匣。
“真票在她身上!”
有人以阳炙语喝道。
“霜印也在!”
翩然把真票册从公文匣中抽出,塞进一袋最普通的药渣。公文匣则故意丢向左侧。
两名死士果然抢走。
打开后,里面只有已废止三个月的旧票号。
第三人直扑翩然。
她拔出短剑。
这些年她学过脱锁、辨路,也在数次追杀里勉强练会如何保命。可她从来不是能以一敌三的高手。
第一剑勉强挡住。
第二剑擦过左肩。
第三人从背后扣住她腕骨,针尖直抵霜红纹。
“开印!”
翩然反手把守约纹按向对方腕上毒囊。
霜红泥遇蝎毒迅速转黑。
死士以为她要毁印,下意识松开半分。
她沉肩脱锁,滚到车轮后。
针尖仍擦破手背。
一线青黑从伤口边缘浮出。
峡顶就在此刻落下一道赤光。
光像一片燃烧的羽,自最高处斜斩而下。三名死士手中兵刃同时脱手,整片白烟被灼热气流压成一线。
戴黑色面甲的人从崖顶跃下。
落地时单膝触石。
披风在身后展开。
翩然认得他左肩落地以前,习惯先微微偏开的动作。
也认得那柄没有任何东宫纹饰、却被他握了很多年的剑。
“哥哥。”
声音没有出口。
只在心里落了一下。
李子思不能在这里以自己的名字现身。
至少在满峡谷护卫、车夫与尚未擒尽的死士面前,不能。
他也没有看她。
先以凤林羽压住平安思烟,再命未中毒的年轻车夫把旧卒一一拖出烟区。何意之的接应骑兵也从峡外杀入,封住两端。
死士首领见退路断绝,抛出一枚裂声珠。
珠内薄铜片骤然共鸣。
黑色面甲上出现第一道裂纹。
李子思以手护住翩然,自己却正面承受震声。凤林羽被血一激,赤光陡然大盛,换土之力像一层不稳的水影,从他脸侧迅速退开。
面甲落地。
先露出的仍是李平览的轮廓。
下一瞬,眉骨、鼻梁与唇角开始变化。
那张被天下认作太子的脸,一层层褪去。
真正属于李子思的面容,在赤光中短暂显现。
这一次,翩然没有第一次相认时的失措。
她已经叫过哥哥。
也已经在东宫海棠树下打过他、抱过他、同他重新立过规矩。
真正令她心口发冷的,是周围看见这张脸的人不止她一个。
何意之。
米娅。
七名护卫。
三名车夫。
还有两名尚未昏迷的阳炙死士。
其中一人盯着李子思,忽然大喊:
“假太子!”
何意之一剑挑落他手中火筒,没有封喉。
米娅也在另一侧扣住试图自尽的死士,先卸下毒囊,再用绳结反缚。
“留活口。”翩然道。
“他看见了。”一名东宫暗卫急声提醒。
“看见不等于该死。”
翩然扶着车轮站起来。
肩上有血。
手背青黑也在蔓延。
她仍先命所有看见面容变化的人,分别退到三辆不同车后。
不许彼此商量。
各自写下自己看见什么、先后顺序、持续多久。
有人只看见太子脸上有光。
有人看见两张面容重叠。
车夫阿顺则诚实写:
先像太子,后像莅王府画像中的世子。
“李大人,”东宫暗卫低声道,“这些证词留着,日后会成为殿下身份之患。”
“烧掉便没有患?”
翩然看着他。
“今日我们逼所有人统一说没看见。”
“明日敌人拿出其中一个活口,便能证明我们共同撒谎。”
“照实封存。”
“密级由三司、东宫与守约三印共同决定。”
“证人也进入保护名册。”
她没有要求普通车夫拿全家性命替兄长保密。
也没有因为害怕身份暴露,先把看见真相的人变成新的死者。
何意之将最后一名死士按在石壁旁。
“还有一个跑了。”
李子思重新戴上破裂面甲。
赤光退去以后,李平览的脸开始重新覆回。
“他看见多少?”
“回头两次。”
“足够传话。”
身份危机已经不能再靠藏得更深解决。
车队暂时退出峡口。
赵辰随行弟子替翩然逼出针伤中的蝎毒。霜红纹与毒相斥,毒没有入心,却让整条右臂冷得失去知觉。
李子思守在三步外。
没有靠近。
直到医者确认可以说话,他才问:
“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