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看他。
“你先报自己的。”
面甲下沉默一瞬。
“右手透明到掌根。”
“凤林羽启用后,换土会短暂失稳。”
“近日有两次记忆错位。”
翩然眼神一紧:“什么叫记忆错位?”
“醒来时以为自己十四岁。”
“认不出东宫现在的侍从。”
“还有一次,把卫清晏叫成真正太子幼时乳名。”
“持续多久?”
“最长半刻。”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日前。”
翩然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答应过我,新代价出现便告诉。”
“当时还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便说不能确定。”
她声音并不高。
“不是等面具碎了,让我从你脸上自己看。”
李子思没有再辩解。
“是我错。”
“写下来。”
翩然让人取三本小册。
第一册封面写:
李子思。
第二册:
游缕。
第三册:
李平览。
“每次记忆错位以后,把你当时记得什么、忘了什么分别写进对应册。”
李子思看着三册。
“若分不清属于谁?”
“便写不知道。”
“不能因为三种记忆都在你身体里,最后便只剩一句太子无恙。”
她把笔塞进他手中。
李子思右手边缘仍然透明。
握笔时,指腹无法在纸上留下完整印迹。
翩然的眼睛红了一瞬。
很快压回去。
“还有多久?”
“周致不知道。”
“那便让他写不知道。”
“别再让所有人用‘或可延缓’替我理解成还有很多年。”
何意之走到他们身边。
右手剑上仍有血。
他看了李子思一会儿,先道:
“我不会把方才看见的事当作自己的秘密去处置。”
李子思抬眼。
“但你若继续隐瞒身体变化,使军令与三宝判断受影响,我会报给三司与平玉。”
“应当。”
“还有。”
何意之停了一息。
“我护翩然,不是替你。”
“我知道。”
“你也不必把她交给任何人。”
李子思眼里有极浅的笑意。
“这一句,我早已知道。”
翩然冷冷看着二人。
“你们是否忘了我就在这里?”
两个人同时安静。
米娅抱着半斗走过。
“他们一见面便像在讨论谁负责看守一件贵重物品。”
翩然问:“你觉得该怎么办?”
“罚。”
米娅十分认真。
“一个抄市易错账,一个给半斗洗澡。”
半斗听见自己名字,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车队重新清点。
亡一人。
伤七人。
丢失一只假公文匣。
真票册、白蜡封签与粮车均在。
翩然没有因兄长身份暴露便把整场伏击只写成“太子面具破裂”。
她先把死去车夫姓名、家中尚有何人、所护车号写进损失簿。
随后才另开密卷,记录换土失稳与目击者。
“你现在回京。”她对李子思道。
“前线——”
“前线还有黄毅、段延奇和何意之。”
“凤林羽离不开太久。”
“所以三日。”
翩然看着他。
“回去把身体代价告诉平玉、卫清明,也把最坏的章程当面说清。”
“不许再用一封战后才能拆的信,替所有人告别。”
李子思沉默片刻。
“好。”
“还有。”
“嗯?”
“面具的事,不是我替你决定何时公开。”
“是你回京以后,与所有承担后果的人一起决定。”
兄长身份属于他。
可太子身份影响的不只有他自己。
翩然没有因为终于认回哥哥,便替他把真名当众掀开;也没有为了保住他,便默认所有看见的人从此只能说谎。
她把选择、风险与后果重新放回一张桌上。
李子思点头。
“这次一起决定。”
临行前,他从衣襟里取出一颗边缘刻着竹叶的黑石,放进翩然掌心。
“回雁坡那一颗?”
“同一颗。”
“你不是说,看不见你时摸一下,便知道你在旁边?”
“现在仍算。”
翩然握住石头。
“我已经能看见你。”
李子思隔着破裂面甲看她。
“可我未必一直能让你看见。”
这句话像一阵极冷的风,穿过她尚未恢复知觉的右臂。
翩然没有说不许。
只把黑石重新塞回他手中。
“那你自己拿着。”
“为什么?”
“因为最怕认不出李子思的人,不该只有我。”
她把三本记忆册也一并交给他。
“你也要记。”
李子思收下。
车队重新启程。
他没有以太子身份走在最前。
只在分路以前,与翩然并肩走了很短一段。
峡中仍有回声。
远处有人喊“路通”。
石壁一次次传回来。
翩然却不再把回声当作平安。
她只看身旁这个真实的人。
直到岔路出现,李子思转向南屿城。
她才抬手叫了一声:
“哥哥。”
他回头。
“我在。”
这一次,听见的人不止他们两个。
何意之、米娅与几名核心护卫都听见了。
没有谁跪下。
也没有谁追问。
太子借名的秘密第一次进入一个不只依靠李子思本人承受的同盟。
面具碎了。
真正见光的并非一张脸。
是李子思、游缕与李平览三种名字,从此都必须被分别记录、分别承担,也分别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