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第七日,李子思秘密回京。
没有太子仪仗。
没有金吾卫开道。
他只带两名暗卫,从北门入城。
白日里,换土之力尚能把他的脸维持成李平览的轮廓;一到夜色深处,眉骨与唇角便会短暂浮回李子思本来的样子。为了不让宫门守卫看见一位时而像太子、时而像莅王世子的储君,他一路戴着覆额面具。
进宫以前,翩然先把他拽去了莅王府旧址。
临街旧库已经改成证人档与暂居所。
烧黑的院墙没有全拆。
海棠从焦土里长出新枝。
李嬷嬷左腿仍有旧伤,正坐在廊下替几个证人家的孩子补衣。她抬头看见来人系药包的三回扣,针尖一下扎进指腹。
“公子?”
李子思摘下面具。
跪下替她捡起落在地上的线团。
老人伸手摸他的眉骨。
摸到左眉尾新添的浅疤,眼泪才真正落下来。
“夫人到最后,也没敢把你活着的事说给姑娘听。”
“我知道。”
“你怪她?”
李子思摇头。
“该怪我。”
“她替我守名字,也替我守阿翩。”
李嬷嬷却把线团拍回他手中。
“夫人让姑娘跑,是要孩子活。”
“不是让另一个孩子接着去死。”
“你们兄妹一个比一个会替别人算,轮到自己便总说不必记。”
翩然站在廊下。
听见这句话,没有替哥哥解围。
“嬷嬷说得对。”
李子思看她一眼。
她指向院中已经摆好的小桌。
“坐下。”
桌上只有三碗面。
一碟腌萝卜。
两只煎得有些焦的鸡蛋。
“如今就吃这些?”李子思问。
翩然把面推到他面前。
“王府没有了。”
“证人档每一文都要入账。”
“太子殿下若嫌,自己付银。”
李子思低头吃了一口。
面有些软。
汤却很热。
他在莫忘谷、东宫和前线吃过许多顿饭。
却已经很久没有一顿饭,只因为家里有人觉得他该坐下吃。
李嬷嬷看着兄妹二人。
忽然道:
“小时候公子总把鸡蛋让给姑娘。”
翩然立即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护住。
“他如今是太子,膳房什么没有?”
李子思把自己碗中那只夹给她。
“习惯。”
“不要。”
“为何?”
“你吃。”
翩然把鸡蛋又夹回去。
“以后想给我,先问我需不需要。”
李子思看了她片刻。
低头把鸡蛋吃了。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不值得写进任何盟约。
却是他第一次真正停止用“哥哥应当让妹妹”替她决定。
面吃完,翩然将三本记忆册逐一检查。
李子思已经照约写了。
李子思册中记:
六岁替翩然藏辣椒糕。
十七岁答应平玉看雪。
二十二岁在莫忘谷不敢相认。
游缕册中记:
无风麦田。
清风药庐。
阿岑与四棵树。
李平览册中则写:
东宫师傅姓名。
十岁背过的第一篇策论。
坠崖前把木匣交给李子思时所说的话。
有两处,他只写了“不知道”。
翩然没有替他补。
“今夜去见平玉。”
李子思合上册子。
“她已经知道。”
“知道你是谁,不等于知道你还剩什么。”
“我会说。”
“不是去告别。”
翩然看着他。
“也不许把感情说成一段往事,替她决定到此为止。”
“我没有资格要求她——”
“你不要求。”
“你只说自己的真话。”
她把母亲那枚刻着“归”字的旧衣扣放进他手中。
“她怎么选,由她。”
西楼夜风很大。
平玉已经等在那里。
没有酒。
案上只有三盏热茶、一只补过两次竹翼的蚂蚱,以及一册尚未落印的战时监国章程。
李子思摘下面具。
平玉先看他的脸。
随后看他逐渐透明的右手。
很久没有碰。
也没有移开视线。
“翩然知道了?”
“知道。”
“打你了吗?”
“打了。”
平玉低低笑了一声。
“那还算公平。”
她把竹蚂蚱推到两人中间。
“三回扣是谁教你的?”
“父亲。”
“真正太子不会。”
“嗯。”
“九龙盏那一次,真正替我受罚的人也不是他。”
“是我。”
两人终于不再隔着太子的名字说话。
平玉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子思不能回来?”
“从深渊换土救我以后。”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消失?”
“第一次启用凤林羽以后,只知道会折寿。”
“真正出现透明,是鸦骨塞之后。”
“为什么不说?”
李子思没有再拿朝局与保护挡在前面。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说出来以后,你会问我还回不回来。”
平玉看着他。
“你不知道答案。”
“是。”
“所以宁愿让我继续相信,天下定了便有归期?”
“是。”
夜风从城垛间穿过。
李子思右手边缘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平玉伸手覆上去。
掌心仍有温度。
“那年你问我,回来以后愿不愿意让你陪我看雪。”
她道:
“我的答案一直是愿意。”
李子思喉间一紧。
“平玉。”
“先听完。”
她没有叫皇兄。
也没有叫殿下。
只叫他的名字。
“我喜欢的是把竹蚂蚱编坏十几次,还装作自己第一回便会的人。”
“是明明怕高,却每次坐在海棠树上装得很轻松的人。”
“是李子思。”
“不是太子李平览。”
“也不是莫忘谷里连来处都不肯写的游缕。”
李子思低声道:
“如今世人眼里,我是你亲兄。”
“我知道。”
“若我们的旧事被人发现,不只是名声。”
“太子身份会被推翻,三司会审会被说成公主与假太子合谋,莅王旧案也可能重新被污作争储。”
“这些我都知道。”
平玉没有轻视风险。
也没有用一句喜欢,要求他丢掉所有人付出的代价。
“可风险是真的。”
“喜欢也是真的。”
“不能因为它如今不可见,便把过去改写成从未发生。”
李子思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