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cilia走的那天早上,Reid醒得比平时早。
床的另一侧已经凉了,他伸手过去摸了一下,床单平整得近乎冷漠。她有那种本事,离开一个地方时不留下任何褶皱,好像昨夜的一切只是他过高智商制造出来的过分逼真的幻觉。
Reid的卧室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大约五六十本书散落在地板上,像一场飓风过后的图书馆。
Reid喜欢把自己最近看的书按照主题堆成一个书塔,Cecilia半夜起床的时候撞到了其中一座,Reid醒了,那些幸存的书塔可以说被蓄意谋杀了。
枕头上有她香气,和他的沐浴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浴室的杯子上有一道很淡的唇印,流理台边搁着她喝过的咖啡杯,杯底沉着一点锡兰红茶的底,像是飞溅开的一道血渍。
Reid把杯子留在了原地,像一个尚未勘察的犯罪现场。
Cecilia没有留下字条,Reid检查过,以他检查一切的方式翻开台灯,看了杯底,甚至扫了一眼门框上沿,什么都没有。她离开的方式和她出现的方式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预告,也没有任何解释。
直到Reid在玄关被撞破的镜子角上看到口红写的一个小小的已经开始氧化的“M”。
Reid有的时候会想,她是把属于自己的那个字母留在他的门上,像一枚商标,或许代表着miss,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Reid飞了三座城市。
塔尔萨,一个杀了四个人的男人把受害者的眼镜整齐地摆在床头柜上,镜片朝上,像一排睁着的眼睛。Reid在停尸房外对当地警长解释侧写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用“她”指代不明嫌疑人,纠正了两遍才改过来。
圣达菲,案子破得很快,庆功的时候Luke灌了他半杯啤酒,回酒店的路上他经过一家深夜还亮着灯的书店,Reid在橱窗前站了很久。橱窗里摆着一本他很多年前推荐过的冷门诗集。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想:她看到这本书会说些什么,然后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甚至不确定她读不读诗。他现在对她的了解精确地停在皮肤表层,往下一寸全是雾。
回匡提科的飞机上,JJ坐在他旁边,欲言又止了三次,最后只是说:“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Reid看着舷窗外面的云海,没有否认。
每一个案子的间隙,每一次在酒店房间醒来分不清自己在哪座城市的凌晨,他都会看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他开始理解一件事,他们之间没有“联系”这个概念。有的只是一次次的出现和消失,像天文现象,你无法预约彗星,你只能等它经过。
今天是复职评估的最后一天。
白天他坐在审查委员会的会议室里回答了所有的问题,然后得到了结果——
同意他复职。
但有一个不可协商的条件:每在外勤工作 100 天,必须强制休假 30 天。
他点了点头,说了“谢谢”,然后离开了会议室,他没有把这个结果告诉任何人。
晚上他回了家,坐在沙发上,打开了一本书,然后他的大脑就停在了那里。
100 天工作,30 天休假。
不是完全复职,是“我们不信任你能连续工作超过 100 天”的意思。是“你经历了太多,我们怕你崩溃”的意思。是“你是一个有裂缝的人,我们需要定期把你从现场撤下来检查裂缝有没有变大”的意思。
他知道他们是对的,他的理性大脑知道,但他的感性大脑觉得这是一个判决。
晚上十一点零四分,Reid刚把一碗加热过头的意面端上桌,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屏幕上只有一串长得过分的数字,来自某种经过转接的线路。
Reid盯着它,但他的手已经先于理性拿起了手机。他的心脏撞在肋骨上,频率和评估室里等待结果时一模一样。
他就是知道,有些预感不需要证据链。
他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他没有说“喂”而是问“我们有多长时间?”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笑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带着一点距离的失真,但那是她的笑声。
他认得,他的身体认得。
Reid没有接话,他听见她那边有玻璃碰撞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人把杯子放在了窗台上。他想象她此刻的姿态,大概又面朝着某个酒店的落地窗前,赤着脚,城市的灯光在她脚背上投下冷暖交替的光斑。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失眠了于是想要打电话给你。我想可以 ……”她顿了一下,她的呼吸声通过电话传过来,又清又浅,“直到我睡着为止吧。”
Reid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听见她把自己扔进床上的声响,床单窸窣,像是一尾鱼在夜色里摆了一下尾巴。
“复职评估怎么样?”Cecilia问。
Reid怔住了,那天在车里他随口提过一句评估的日期,那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她的侧脸明灭不定,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脖颈,而他的大脑在这种亲密面前只会用说话来掩饰。
他说了七分钟,关于审查委员会的构成,关于复职评估的标准,关于他的治疗师的名字,关于他担心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她转过头,她说了一句“评估的问题不是BAU写的吗?”
Reid看着她,然后他低头吻了Cecilia,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我……”Reid清了清嗓子,“评估通过了,完全复职。”
“恭喜,”Cecilia的声音是真诚的,但她的声音里还有一种更敏锐的警觉,像一个在听弦外之音的人,“但是?”
Reid 的手攥紧了手机,“但是什么?”
“你知道你不是唯一会侧写的人吧。”
Reid 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似乎有一点被看穿的无奈。
“每在外勤工作 100 天,”他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宣读一份报告,“必须强制休假 30 天,不可协商。”
“所以不是完全复职,”Cecilia说。
“对。”
“你没有告诉你的团队。”